这一晚,李炭躺在床上,望着微微泛白的窗口,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心中乱作一团。
自打来七煞村,似乎没有一天真正安生过。
最可怕的是,村子里接连有人莫名死去。而这一切,都是从李炭回村开始的。
莫非真的跟爹爹、爷爷一样,他就是那个血光之人?凡此种种,都与他有莫大干系?
不管怎样,李炭是不打算再待下去了。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念和阮大在一起的日子,清苦无依,却也自在无虑。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哎,还是回去吧。李炭叹口气,想起杨判临走时说过的话,心里安宁了不少。
民不与官斗。
那些村民胆子再大,却也不敢同官府作对。今日杨判一现身,几句话就把七煞村一众人等说得哑口无言,纷纷离去。
杨判答应,只要李炭回去,就升任他为正式狱吏,以后再不用干那些杂活了。
李炭自是欢喜不尽。不过,他也明白,这都是看芸娘的面子。
看来,芸娘还是很为他着想。想起几天前对芸娘的种种猜测,李炭忽觉有些歉疚。
可是,心中仍有诸多疑团未解。最要紧的,那些事关自己身世的话,究竟是什么?
慧怡师太一个字未说,便无端死去。她说玄通大师知道,可大师近日一直闭关,不见外人。
自己这一走,不知何时还能回来。自己的身世,到底有何异端?难道那些话,将成为永远的秘密?
思前想后,李炭久久不能成眠。
不知何时,淡淡的月光已照满窗纸。屋里朦朦胧胧,透着几分凄清,几分寂寞。
李炭盯着屋顶看了半天,蓦地想起那个地下密道,便再也躺不住了。
反正也睡不着,趁着人还在这里,不如再下去探探,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主意拿定,李炭穿好衣裳下床,打开房门,来到院中。
月色如银,四围一片安静,除了微微风声,连虫鸣也听不到了。
李炭来到邻室门前,撬开门锁,闪身进屋。移开书架,掀起铁板,跳将下去,钻入密道。
点起火把,脚下加快,轻车熟路。穿过那道铁门,很快又来到那个岔路口。
右侧瀑布声隐隐传来。李炭毫不迟疑,举起火把照照脚下,随即径直向左走去。
越往前走,地势越开阔。许多小道曲曲折折,隐然其间。
李炭只管捡踩踏明显的那条道路向前。空空的脚步声回响,不时听到时大时小的流水声。
火光闪烁,照耀着洞穴的墙壁,浮现出道道灰白色的条纹。一条条钟乳石垂挂下来,昏暗中映出微微光泽。
脚底下的道路坑坑洼洼,极为不平。转过一道小坡,眼前陡然一窄。
嗡嗡的风声在不远处回旋。李炭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稳稳身形,又朝前走了几步。忽然一阵疾风吹来,一下把将要烧到尽头的火把熄灭了。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李炭吃了一惊,正要摸出火折再点,却听对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接着,微微的亮光,像水一样漫了过来。
怎么还有人?李炭吓了一跳。
眼瞅着亮光越来越近,那脚步声亦愈发清晰。眼前却仍旧模糊一片,更看不清远处的物事。
李炭两边看看,见身侧有一块大岩石,高高耸立。他不及细想,伸手摸着石壁,转到岩石后面。
李炭刚把身子藏好,那团亮光已到了近前。灯光晃动,一个高大的黑影覆了上来。
原来那是一个人,手里挑着一盏灯笼,大踏步走了来。
那人走到大石前,忽然停了下来。他弯腰看看,又高举起灯笼,朝岩石上照了照。
李炭屏住呼吸,将身子紧紧贴在石壁上,大气不敢出,生怕被来人发觉了。
那人收回灯笼,照了照脚下,嘴里嘟囔着什么;接着摇摇头,迟疑片刻,还是弓着腰朝前走去。
直到那人转过弯道,灯光不见,脚步声也听不到了,李炭才慢慢从大石后转了出来。
他的心怦怦直跳,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惊疑不定。
这个挑灯笼走过的人,竟然是落霞寺的惠能和尚。想起在大哥法事上,两人之间的不快,李炭更是不解。
这么晚了,惠能要去哪里?他怎么会知道这条密道?
李炭愣了愣,脑中忽然一闪。
今晚惠能穿的是灰色僧袍。
这模样,怎么和那晚站在李炭床前的那个不明之人如此相像?尤其在惠能靠近的那一刻,李炭蓦然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难道惠能通过密道进了自己的房间?那晚的神秘人,就是他?!他想做什么?
几个大水滴从头顶滴落,掉在李炭脖子里。他身子一颤,方才回过神来。
李炭又点起一支火把,低头看看,脚下的湿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其中一个,分明是自己的。
难道惠能发现有人?
李炭愣了一下,举起火把照了照。幸好通向岩石后的地面都是石头,不曾留下印记。
他摇摇头,待要往前,无意间一扭头,发现那石面很是光滑,似是有人经常走过。
李炭心念一动,迈步上去。
一条小路弯曲向前,仅走了二三十步,便到了尽头。
一大片钟乳石,如一根根竹笋,密布眼前。
李炭四下瞧瞧,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转身正要走,忽然发觉中间的一根钟乳石有些异样。
别的钟乳石都是粗细不匀、凹凸不平,唯独这一根显得很是光滑、挺直,也短了许多。
李炭攀着石块,小心爬上去,伸手抓住这根钟乳石,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不是石头,乃是一根铁制的石笋。
李炭试着扳动几下,只听“轰隆”一声,面前的石壁向两旁分开,一个宽大的石窟露了出来。
李炭的心猛跳起来。
等石壁不再晃动,他直起身,举起火把,朝上面照了照。
“哎呀!……”
李炭蓦地大叫一声,差点把手里的火把扔出去。
火光映照之处,只见一个黑甲的武士,端坐在石洞里,头盔压得很低,一双眼睛眨也不眨。
“你,你是什么人?”
好半天,李炭才定下神来。
那武士却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