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判一惊,慌忙从芸娘身上爬下来,纵身跳到地上。
“嘭嘭嘭……”那人还在拍打着房门。
杨判面色铁青,一腔欲火顿时化作了冲天怒气。他几个大步跨到门口,一把拽下了门闩。
“哐当”一声,房门大开。
“扑通!……哎呀!……”
门外那人猝不及防,身子趔趄几下,猛地向前一张,整个人便如散了口的麻袋,一下扑倒在门槛上。
“狗娘养的,吵什么?活够了吧!”
杨判说着,抬起腿,恶狠狠地踹在了那人腰眼上。
“哎呀,大人!……”那人惨叫一声,两手抚着腰,惊惶地望着杨判。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一早去李府找李炭的那个差官。
“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这么急着来报丧!”杨判一手摸着毛茸茸的胸膛,眼珠子鼓鼓的。
“大,大人……”
那差官呲着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面颊上已蹭掉一大块皮,鲜红的血渗了出来。
“说啊,到底何事?”
杨判见差官还愣着不动,吼了一声。
差官吓得浑身一哆嗦,摸着脸,还是忍不住朝杨判身后偷偷看了看。
“问你话呢,哑巴了?”
没等那差官缓过神来,“啪”的一声,一个大嘴巴,结结实实甩在他脸上。
“哎呀!……”
差官一个踉跄,差点又要摔倒。他一张口,待要说话,一颗门牙就随着一团污血涌了出来。
“大,大人……”差官捂着腮帮子,气也不敢出。
“说话啊,死人么!”杨判抬抬腿,差点一脚又蹬了出去。
那差官这才如梦初醒,喘了几口粗气,抖抖索索说道:
“大,大人,那姓丁的大夫跑了……在,在他家里,找到了与毒死老员外一样的毒药……看来,他,他就是凶手……”
“就这事啊……”杨判气得猛一甩手,“啥时候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你,你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大,大人,您,您不是说,一有消息立马禀报,一刻也不能耽搁。谁若误了事,就打谁的板子……”
差官怯生生地看了杨判一眼,小声说道。
“你,你……”杨判一咬牙,恨不得再一脚把这差官踹下楼去,摔死才解气。
他正要说话,就听楼前的街道上一阵喧闹,好些人手里拿着棍棒刀叉,急火火朝前冲去。
难道有刁民要造反?
杨判吓了一跳,赶忙回身穿好衣裳。扭头看看,芸娘早已穿戴整齐,坐在矮榻上不声不响望着他。
“走,跟我去看看!”杨判略一迟疑,冲着芸娘一招手。
两人随着那差官,一起下了楼。楼下,十几名差役正候在那里。
此刻,街上的人越聚越多,纷纷扬扬蚂蚁一样,都朝东跑去。
“走,跟上!”
杨判一挥手,十几个人也跟在人后,一齐向前。越走越远,眼看着一群人都奔向一所大宅院。
杨判四下打量着,禁不住回头问芸娘:“这不是李家祖宅吗?”
“是。”芸娘点点头,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古怪。
杨判没留意,踮起脚朝前看了看,不禁一笑:“看来这李家大院,不清净啊。”
这时,聚在李家院外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不时传出一阵阵喊声。
“李家的孽种,滚出来!”
“滚出七煞村!”
“是他杀了疯尼姑!”
“害人精,去死吧!”
…………
喊声愈来愈烈,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扑楞楞,仓皇飞走。
“呵呵,有好戏看了……”杨判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土丘上,抱起膀子,远远地看着。
众差役见他不动,也都知趣地四散站开,乐得在旁边看热闹。
太阳已升到头顶。
风声在耳。
泛黄的日光泼洒下来,照得一所老宅院处处流金。青砖的高墙上,树影稀稀落落,明暗交织,像有无数不安分的小兽,跃动不已。
李府的大门依然紧闭。
一个矮胖的壮汉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胸前乱舞,正是蔡家的大管家蔡忠。在他身后站着的,却是贾掌柜贾正敬。
两人冲在人前,挥臂高喊,声嘶力竭,脸红脖子粗。一众村民随着二人,苍蝇一样嗡嗡乱叫,闹成一团。
“开门!”
“把李家的小畜生赶出去!”
“他就是灾星!”
……
说话间,四五个村名已抬着一根大圆木,一步一步走了来。
“把门撞开!……”
“撞开!……”
人群里又是一片哄闹。
几个人缓步近前,双脚站定,弯腰弓背,将圆木粗粗的一头对准了大门。
“撞啊!……”
“快撞!……”
……
人群兴奋起来,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这一片叫喊声里,几个抬木之人互相看看,又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紧闭的大门。
“撞啊!快撞!……”
贾掌柜显是等不及了,一把扯住蔡忠的衣角,两人往旁闪开。
“撞!”
那几个人齐喊一声,双脚蹬地,双臂用力,圆木微微晃动着,向后移了半寸。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阳光静静拂过每个人的脸,那声音像微风,像流水,像不安的遥远的低语。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望向李府院门。
“住手!……”
“砰!……”
一声怒吼,一声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众人再去看时,都是大吃一惊。
只见李府大门訇然中开,一个少年跨过门槛,昂首挺胸站在门前。而那大圆木已跌落在地,几个抬木之人望着前方,目瞪口呆。
“你们要干什么!”
少年李炭缓缓向前,嘴角带着冷笑。
“你……”贾掌柜抬眼看看,躲在了蔡忠身后。
“你杀了疯尼姑!”
蔡忠毫无惧色,大步向前。
“自打你来了,村子里就接二连三地死人。”蔡忠走到李炭跟前,仰头看看,“我们不欢迎你,你走!”
一边说着,蔡忠举起木棍,横眉怒目。
“对,我们不欢迎你!……”
“滚出去!……”
……
人群里一片附和之声。
“哈哈,”李炭笑了,“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来?说我杀人,有何凭据?”
“哼!……疯尼姑几次骂你,”蔡忠冷笑,“你怀恨在心,便下了毒手。”
“那你拿出证据来,”李炭一伸手,“这位大爷,诬告反坐,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
“不需要什么证据!”蔡忠一挺脖颈,“你一来,村里就开始死人,你就是那个引发恶魔诅咒的灾星!”
“对!灾星!……”
“走!我们不欢迎你!……”
“滚回去!……”
……
人群嗡嗡嘤嘤,像炸开了锅。
李炭默默听着,面不改色。直到人声渐渐沉寂下去,他才淡淡一笑,说道:
“各位,疯尼姑不是我杀的,觉远师父也不是,信不信由你们……”
说到这里,李炭顿了顿,环视人群一圈,继续道:“我可以离开村子,但我不是杀人凶手,更不是什么恶魔诅咒。”
人群里发出一阵嘘声,不少人睁大了眼睛。
“对,他不是凶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走出一个人,高声喊道。
李炭抬眼看去,不由大感意外。
来的这人,居然是县尉杨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