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炭只觉浸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中,周围漆黑一团。
身上似压了一块重达万斤的大石,移动不得。胸腔里偏又热辣辣的,仿佛有一个腾腾烧起、急速膨胀的火球,随时就要炸开。
绝望的恐惧,如一条条冰凉的触须,顷刻间爬遍了全身。
李炭想要大声呼叫,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口舌僵硬,发不出半点声息。
“啊,我要死了!”
挣扎许久,窒息晕厥的刹那,心口蓦地一轻,憋在喉间一道深长无极的闷气,终于如决堤咆哮的洪水,张口呼出!
手足抽动,一阵痉挛。
脑际嗡得一声轻鸣,瞬间空白。片刻后,李炭茫然睁开双眼,全身水淋淋的,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似要把心肺都要吐出来。
四下里黑洞洞的,宛若仍在潭底。
李炭惊恐地转动眼珠。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明白过来,自己还在床上。
他竭力回想着上床前的情形。
呆了半晌,终于一点一点记起,昨晚他是喝了老姑婆的茶水,回到房中的。
“难道……我还没死?!”
似有一道闪电在脑中闪过,李炭打了一个激灵。
难道茶水里真的没有毒,只是助安睡的药物?老姑婆更全没想毒死他?
正自不解,门外响了脚步声,掺杂着细细人语。
李炭呆了一下,赶紧闭上眼躺回去,动也不动。一颗心,却禁不住扑通扑通跳个不止。
门开了,听出是两个人走了进来。一刻间,黄晕的光落在身上,两人已来到床边。
李炭屏住呼吸,身子绷得紧紧的。
“瞧瞧,这孩子睡得多好……”
李炭的心猛跳了一下:这是老姑婆的声音。
“这药还真的管用,看来那老道士没扯谎。”这声音是阿贵。
“你说上回屋外有人偷看,疑心是这孩子……”老妇人说着,伸手摸了摸李炭黏糊糊的脸。
感觉有数条枯枝般的小蛇,在面颊窸窸窣窣滑动。李炭一阵心悸,差点叫出声。
“嗯,他睡熟了。”老妇人说,“看来一时半会醒不了,今晚该放心了……走吧。”
眼前一暗,灯光消失了。紧接着房门吱呀响动,脚步声渐小渐无。稍停,隔壁房中有了动静。头顶那个小小的窗户,微微泛出一点白。
昏暗中,李炭大睁开两眼,死死盯着一片模糊的房顶,心中惊疑不定。
又等了一会,小窗黑下去,那边再没了动静。
李炭躺在床上,像一条被人扔到烈日下,在干土上暴晒的鲶鱼,喉头一阵阵发涩发痒,只觉干渴难忍。
他大口大口吞咽着唾沫。过了好大一阵,心跳才渐渐平稳。
脑袋木木的,似是塞满了数不清的念头;可一回想,却又空空如白地,什么也记不起来。
风吹着窗纸,噗噗直响。
李炭听着自己的心跳。许久许久,心思才如一匹狂奔的野马,渐渐勒住了缰绳。
老姑婆不是凶手,没想害自己。这让李炭心头大为宽慰,脑子也比方才清醒了不少。
那么今晚,他们两个人背着自己,要做什么?隔壁房中,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机密?
又等了一阵,周围渐渐安静。李炭最终按捺不住,起身下床,轻轻拉开房门,闪身来到院子里。
月光淡淡。
竹林的树影倒映在地上,随风晃动,有些怕人。
隔壁的房门还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动静。
李炭快步来到门前,贴在门缝上听听,伸手去推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居然开了。李炭吓了一跳,慌忙双手用力,使劲搬住了门扇。
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将房门撑开一道缝,矮身钻了进去。
李炭回手,将房门轻轻关上,随即贴在门边,不敢稍动。
过了一会,适应了房中黑暗。李炭转动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光亮,打量起房中的布置。
这个房间似乎更大。可除了靠墙一个书架,书架前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不见别的物事。
除了李炭,房中再无他人。可李炭明明听见老姑婆和阿贵是进了这间屋子。
这两人去哪了?
难道是土行孙,钻到地里去了不成?
李炭在房中转了好几圈,还是找不出哪里能藏得住两个人。
他摸摸桌面,并无多少灰尘。看来平日里,常有人来打扫。桌子上,书架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李炭心中纳闷:这两人,去哪了?
没入地,难道上天了?李炭抬头看看房顶,结结实实的,看不出哪里有出口,更不见屋里有什么梯子。
他站在房子中央,静静地听了一会。
除了屋外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耳边再没有别的声响。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墙上、地上画出一道道斜长的图案,明明暗暗,如鬼符。
李炭走到书架跟前,又上上下下细看,还是瞧不出有何古怪之处。再看看桌子底下,也是空无一物。
李炭糊涂了,这两个人到底去哪了?难道这么快就走了?那门为什么不关?
李炭走到窗前,朝外看看。
满地月光,树影摇曳,小院中不见一个人影。
李炭走回来,手扶桌案,默然半晌,起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
小小的亮光,映出李炭紧蹙的眉头。
他手举火折子,在房中又查看一番,还是一无所获。
“这两个人,真的走了?”
李炭在屋里环视一圈,又打量了几眼桌椅,走到书架旁,拿着火折子照着亮,里里外外探看。
隔着一堵墙,书架的背后,便是李炭住的房间。他用力敲了敲,墙体声音沉闷结实,没有什么洞隙。
李炭的目光,落在书架内侧的一块木板上。有一个木雕弥勒佛嵌在里面,巴掌大小,肚大脸圆,憨态可掬。
李炭发觉,那弥勒佛身上滑溜溜的,闪着些油亮光泽,似是经常有人触摸它。
他心念一动,伸手握住弥勒佛,用力转动。
谁知,那弥勒佛却纹丝不动。
李炭放好火折子,咬住牙,两手握紧,使足全身力气;可弥勒佛依旧稳如泰山,笑眯眯地瞅着他。
“奶奶的!”
李炭有些着恼,抡起拳头,在弥勒佛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不料,这一拳下去,那弥勒佛突然晃了晃,身子猛地陷了进去。
“咯吱吱……”
随着几声倒牙的轻响,那书架从中间向两旁分开,墙角处露出一块圆形的铁板。
李炭先是一惊,随即把手一拍,笑道:“哈哈,原来机关在这里呢!”
他举起火折子照了照,发现紧贴墙根,有一个圆形的小铁环。火光下,铁环闪着亮白光泽。
李炭俯身,将耳朵贴在铁板上听了听。除了嗡嗡的回响,再无别声。
李炭凝目片刻,一咬牙,双手抓住铁环,将它拉了起来。
“吱嘎嘎……”
铁环响处,那铁板缓缓向旁移开,露出二尺见方的一个洞口。
一股潮气和霉味直扑面门。李炭呼吸一顿,赶紧往旁一闪。
等了等,他将火折子伸下去,试了试,火头并未熄灭。伸头朝下看看,灰蒙蒙的一片,里面似很是宽敞。
李炭又侧耳听听,用嘴咬紧火折子,双手扶住洞口边缘,慢慢将腿伸下去,试探着踩住了实地。
他蹲下身去,拿火折子照了照,发现脚底下是一道石阶,向斜下方伸展下去。
李炭定定神,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沿着台阶,一步步朝下走去。
石阶并不长,走不多时,便到了底。取出火折子一照,前面长长的,竟是一条密道。
李炭停住脚,侧头听听,正要往前走。忽然,密道那头,远远地亮起了火光,隐隐还有人说话声。
李炭吓了一跳,赶紧将身子贴在石壁上,支起耳朵,屏气静听。
火光微微晃动,声音渐渐清晰。
“太夫人,您当心,看着脚底下……”
声音在通道里回旋,震得李炭耳鼓嗡嗡轻响。
是阿贵!
怪不得屋里不见人,原来他们进了密道。
李炭又惊又喜。
耳听着两人磕磕绊绊,朝自己这边走来。他前后望望,见一条直直长长的通道,一览无余,无处好藏身。
脚步声渐近。
李炭犹豫片刻,赶紧熄灭了火折子,转身朝来路疾走。
身后的声音听得模糊了,他才小跑着上了台阶,急慌慌钻出洞去,重新拉动铁环,遮盖住洞口。
拉起木雕弥勒佛,将书架复位。
李炭手扶边框,心里兀自扑扑通通直跳。
他喘了几口粗气,略微定定神,快步走出房间,关好房门,回到自己房中。
窗外,月光如银。
石阶下,虫声唧唧。
李炭躺在床上,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又过了半柱香功夫,才听得隔壁房门转动,窣窣脚步声在小院里隐隐回响,渐渐沉默。
李炭愣愣地望着窗口,如在梦境。
月光落在窗台上,像洒满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