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婆这一番出人意料的言语举动,当真管用得很。其后接连几天,果然再无人上门吵闹,李家大院顿时清静不少。
这天吃罢晚饭,李炭坐在房中,正自对着窗户发呆,忽听门外脚步声近。
抬眼看去,只见门口人影闪动,李月走了进来。
“大姐,可是有事?”李炭看她神情有异,起身忙问。
“嗯……”李月皱皱眉,“炭儿,哥哥法事那天,可是你叫人给慧怡师太送去斋饭?”
“斋饭?”李炭一愣,随即想起,“不错,师太未吃饭就回去歇息了,是柔儿姑娘好心提醒,我才没忘。”
“这就是了……”李月脸色却更难看了。
“大姐,怎么了?”
“慧怡师太死前吃的斋饭里,仵作验出了毒……”
“啊!怎么会?”李炭吃惊非小,“不是说,师太是被人勒死的吗?”
“是,”李月点头,“师太吊死在佛堂房梁上,可口中也有毒……”
“啊?!”李炭眼睛瞪圆。
既已勒死,又何必多此一举,再去下毒?难道凶手是两个人不成?
“我问过厨房了,”李月说,“当天忙不过来,斋饭是阿福去送的。阿福打小就在李家,一向老实本分……”
“大姐,难道你疑心是我下的毒?”李炭打断了她。
“不,不!姐姐怎会那么想?”李月慌不迭摆手,“可这事,也太巧了些……”
说完,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都无言。
一阵风从门边吹进来。
窗台上,油灯焰猛地摇晃几下,转瞬熄灭了。
房中一片黑沉。
“大姐,我是不是当真是个灾星?我一回村,就一个接一个地死人……”
黑暗中,李炭叹息一声。
“我不该回来,真的……”
“炭儿,你别瞎猜,”李月有点着急,“这事与你不相干。也许,也许真的是,是渤海国人的诅咒应验了……”
说着话,李月忍不住朝身后看去。
天上无月。
昏蒙蒙的小院里,竹声沙沙,恰如落了一阵急雨。远处的墙角边,正有一团亮光忽上忽下,鬼火一样,摇摆着朝这边飘来。
“炭儿,你看那是什么?”
李月身子一动,惊叫一声,一把抱紧了李炭的胳膊。
李炭也吓了一跳,伸头细看。但见昏黄的光晕影影绰绰,在夜色中漂移着,越来越近。
过了一会,李炭拍拍李月的肩头,笑道:“看把你吓得,是个灯笼!”
“啊,灯笼?”李月脸一红,“呵,是姐姐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了。”
亮光进了小院,红黄一片。果然,是一个家人挑着一盏灯笼,找了来。
他走到台阶下,朝上看了看。见门口黑乎乎的一团,屋里也不见灯火,有些奇怪。
“难道二爷不在?”
家人迟疑了一下,迈步上了台阶,才走了几步,一举灯笼,猛然照见门口站了两个人。
“大小姐,您也在啊。”家人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差点把灯笼掉在地下。
李月这才察觉,自己还歪靠在李炭怀里。她脸上一烧,慌忙挣开,用手拢了拢散落鬓边的几缕头发。
那家人低下头,不敢再看。
“怎么,你找二爷有事吗?”李月脸一板,喘匀了气。
“是,”那家人陪着小心,“是太夫人要见二爷。”
“炭儿,姐姐陪你去。”李月理了理衫子,说道。
“大小姐,”那家人一弯腰,脸上带笑,“老夫人特意吩咐了,只要二爷一个人去。”
“只要二爷一个人去?”李月不解,看看李炭,“炭儿,既然姑婆只叫你一个人,那你就去吧。”
李炭点点头,跟着家人,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
夜风清冷。
老槐树上,不时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很快便又寂无声息。
李炭又来到了那所房子,黑夜中,愈发显得阴沉可怖。
“二爷,太夫人在里面等着,您进去吧。”那家人说完,挑起灯笼,径自走了。
好些日子了,这还是第一次与老姑婆单独见面。
李炭站在门口,使劲喘了几口,这才定定神,推门进屋。
屋里,点着一支粗大的牛油蜡烛,却依然感觉晦暗。
朦胧灯光里,老妇人活似一只拱头缩背、掉光了毛的干瘦老猴子,无声无息坐在太师椅里。后面站着的那个老仆,木木然,更像一具僵尸了。
一望之下,李炭不由心头一紧,后背一阵发冷。
“炭儿,来,来……坐下,坐下……”老妇人招招手,像一根干枯的细柳条儿在风中飘摇,嘴唇和身子一起抖颤。
李炭悄声走到近前,在凳子上坐下。
“来,阿贵,”老妇人弯弯手指,“去把茶,给炭儿端上来……”
那老仆阿贵也不应声,僵着脸,默然转身走进里屋。不多时,端着一个木盘出来。
盘里,只摆着一只精致的清瓷茶碗。碗中,热腾腾的茶,正冒着袅袅水气。
“炭儿,这是姑婆专为你泡制的茶,你尝尝。”
见阿贵将茶碗放在小桌上,老妇人用手指指,又道。
暗黄灯光里,碗中的茶水泛出幽幽红光。那香气直冲鼻间,浓烈得叫人吸一口就发晕。
难道大晚上的,特意叫自己来,就是为了喝一杯茶?李炭疑心大起,凝望着茶水,怔怔无语,动也不动。
“炭儿,喝吧。这可是好茶,不大容易弄到,嘿嘿……”老妇人盯住李炭的眼,尖着嗓子说道。
那声音像一把小刀,一下下,在李炭耳朵里拉切着。李炭端起茶碗,慢慢举到眼前。
那茶香更浓、更酽、更甜了,几乎要叫人睡过去。细看那茶色,透明微黄,映着灯光,似乎还带着点血色。
“炭儿,喝吧。快喝,喝了,就去睡……”老妇人脸上泛起一条条深深细细的笑纹,那声音也似在催眠。
李炭像喝醉了酒,熏熏然。
他在心里挣扎着,提醒自己,这茶不能喝。可那味道实在太诱人,叫人只想痛痛快快喝下去才甘心。
老姑婆绝不会害自己。那天当着众人的面,她说得清楚,李炭就是她请回来的,是李家未来的少主人。
在老姑婆期待的目光里,李炭将茶碗递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一道热辣的滋味滚过舌尖,像被针刺了一下。
难道真是毒?李炭惊恐地望向老妇人,一口茶就吞在了口中。
“炭儿,喝吧,趁热。凉了,就不好喝了……”老妇人慈祥的声音,让李炭恍然看到了母亲。
那茶在口中,却变得香甜无比。李炭脑中一刻迷糊,他下意识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好,好。这才是姑婆的好孩子。”老妇人满意地笑笑,“回去睡吧,睡吧……”
李炭走出屋子,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顿时清醒了不少。
口里甜甜,舌尖麻嗖嗖的。
毒!一定是毒!!!
李炭心里陡然一惊,一头冷汗直下。腹中,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念头急转,心中恐惧更盛。
一定是老姑婆下的毒!
这个古里怪气的老婆子,一定是她下毒!害死了外公、大哥、觉远师父、慧怡师太,现在又轮到自己!
猛地想起,那天大哥吃的药,就是老姑婆亲手拿给他的。
也许叫他回来,一开始,就是这个老女人设的圈套。只是自己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迷局。
对了,这个老女人,最有条件。
李家大宅的独裁者,不婚不生,性情变态,行为乖张,以下毒杀人为乐。
跟爹爹、祖爷一样,她骨子里流淌的,也是杀人恶魔的血。种种死亡事件的背后,她才是那个隐藏的操纵者。
那么,自己呢?难道也是个天生的杀人恶魔?
如此,死了也好,省得再害人。哈哈哈……
李炭双手捂住腹部,踉踉跄跄朝回走,整个人几欲疯狂,脑中只一个念头隆隆在响:
“我中毒了!我要死了!要死了!……”
李炭的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
终于看到了自住的小院,他冲进去,歪歪拧拧走过台阶,两手扶住了房门。
“炭儿,你,你怎么啦?”
一推门,李月竟还在房中等他回来。
“我,我要死了,要死了……”
李炭支撑着挨到床边,但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床上,呼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