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炭被带回了李家大宅。
有钱能使鬼推磨。李青龙死了,可李家的根基并未就此颓倒。别的不说,大把大把的银子还是有的。
只是案子查清之前,李炭哪也不准去,只能老老实实在宅子里待着。
“炭儿,昨晚你去念慈痷见慧怡师太,为何不跟姐姐说?”
两人离得很近,李炭能闻到李月发间淡淡的桂花清香;一低头,莹白如玉的脖颈便在眼前了。
他心神一荡,慌忙把目光移开。
“你,快说呀。”李月并未留意,“怎么,还有什么事瞒着姐姐,不能讲?”
李炭不答,抬头看向窗外。想了一会,才咬咬下唇,把昨日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你说,你是和芸娘在一起?”李月眼神一暗。
“嗯,是路上碰巧遇上的,我没约她。”李炭赶紧说。
“哦,”李月点点头,“姐姐先前嘱咐过你的,不要和芸娘走得太近。”
“就因为她是个寡妇?”
“那倒不全是,”李月一笑,“芸娘是蔡家的少夫人,早早死了丈夫,本应安守妇道,她却自作主张,隔三差五就往娘家跑。还……还跟赵虎哥不清不楚的……”
“是么?”李炭有些吃惊。
“村里还有人说,说……”
说到这里,李月顿住了,看着李炭的脸,犹豫着。
“说什么?”
“说……说芸娘丈夫是给她害死的……”
“啊?……这,这怎么会!”李炭身子一颤,拼命摇头。
芸娘那样的女人,貌美心善,即便在蓬莱县城,也算得上上等人物,如何能做出那等龌龊之事?
李月看看李炭,脸一红:“炭儿,你是不是怪姐姐老说芸娘的不是?”
“没,没……”李炭使劲摆手,“我,我只是觉得芸娘不应是那样的人。”
李月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姐,惠能师父说我要害他,”李炭猛然想起来,“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这个,姐姐也不大清楚。”李月摇头,“听人说,惠能师父是很远的外乡来的,精研佛学,待人很和善。除了寺里的主持玄通大师,最有修为的便数他了……”
“哦。”李炭点头。
那惠能和尚看上去不像一个坏人,谈吐举止间,颇具长者风范。可他为什么就一口咬定,是自己要害他?
李炭实在想不出,其中是何缘由。
“有人说,慧怡师太是被人勒死的。”隔了半晌,李月又道,“可村里都在传言,说她是吃了李家送去的斋饭,中毒死的……”
“啊?!”李炭不由一呆。
他正要发问,忽听得外面杂乱脚步声急起,一名家丁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大小姐,不好了!”家丁擦着脖子里的汗,口中呼呼直喘,“那,那些人又来闹事了……”
李炭一惊,侧头细听。果然,宅院大门方向人声嘈杂,一片喧嚷之声。
“我出去看看!”李炭无名火起,跳下床,就要奔出屋去。
“炭儿,不要去!”李月慌了神,向前一扑,从后面抱住了李炭。
一片柔软的温热瞬间覆满了后背,口鼻间尽是幽幽甜香。李炭愣了一下,猛地收住脚。
“炭儿,你不能出去!”李月的脸白了,“你若去了,便是犯了官府禁令,又要关回去……”
李炭这才记起,自己仍是嫌犯,戴罪之身,出不了这个大院。
可耳听外面吵嚷声越来越高,院门也被砸得通通直响,他忍不住又想朝外冲。
“咳咳咳!……”
随着几声沉闷嘶哑的咳嗽,老姑婆拄着拐杖,身后跟了那个面如僵尸的老仆,出现在大院天井里。
“这是瞧我们李家不起了,还是怎的?都叫人欺到家门上来了!”
老妇人挺着半驼的腰背,颤悠悠走过去,拿拐杖冲着大门一指,对站在门口、惊慌无措的家丁吩咐道:
“来,把门打开!老婆子倒要看看,是哪个跟我李家过不去!”
“吱吱呀呀”,一阵牙酸,大门打开。
门外,呼呼啦啦,聚着少说也有四五十位村民。
众人一瞧,见出来的不是少年李炭,却是头发花白、满脸鸡皮的老妇人,都大感失望。
“来吧,”老姑婆往门槛上一坐,朝人群扫了一眼,咳嗽两声,拐头敲得地面砰砰直响,“老婆子活得够了,哪个上来,先把我这老不死的打发了?”
人群片刻安静,跟着有人高喊:“叫那个小混蛋出来!”
“对,杀人犯,快出来!……”
“叫他滚!哪来的回哪去!……”
“快滚出七煞村,别再祸害人了!……”
“李家的野种,哈哈!……”
“狗杂种,哈哈!……”
附和声愈来愈烈,潮水一样涌将上来。
李炭手扶门框,站在屋里,听得心肺快要炸裂。他攥紧拳头,几次要冲出来,却被李月死死拖住。
老姑婆却不作声,默默听着。渐渐的,她灰沉沉的脸上,绽开老菊花般怪异的笑容。
许久,人声渐稀。
老妇人这才慢慢站起,朝着人丛看了看,嘿嘿干笑两声,尖哑着嗓子,喊道:
“那些人,是炭儿的祖爷和爹爹杀的,与炭儿毫不相干。有本事,你们去找李霸天、李南天算账。欺负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充哪门子英雄好汉?哈哈……咳!咳!咳!……”
笑声未了,老妇人又连声大咳起来。
“都是你们李家人干的,又有什么分别!……”
“这小子跟他爹一样,都是丧门星、灾星!……”
“对,他一来,村里就开始死人……”
“不错,那个诅咒就是他带来的!……”
“他毒死了觉远师父……”
“对,慧怡师太也是他害死的!……”
“滚!滚出七煞村!……”
顷刻间,人群又热闹起来。
“那敢情好,”等了等,老妇人慢慢坐回去,拐头一点冲在最前,喊得最凶的浓须汉子,“既然你说人是炭儿杀的,那你敢不敢跟老婆子去衙门里,做个首告?”
那汉子一听,愣了愣,朝身后看看,回头把胸脯一挺:“去,去就去,这有什么好怕的!”
“好,好,”老妇人阴阴一笑,“诬告,便要反坐。若不是炭儿干的,坐牢的可就是你了,嘿嘿……”
“这……”汉子的笑容倏地僵在脸上。
他瞪圆眼珠子,盯着老妇人看了一阵,抬手摸两下面皮,干笑一声:“嘿嘿,你,你这老夫人,是在说笑话的吧……”
话未说完,汉子竟一个急转身,钻入人丛,再也不见了影踪。
“还有哪个,想和老婆子一起去见官?”
老妇人冷然望着汉子离去的方向,也不要人扶,一步一步迈下台阶,站到人前。
人群里,一阵轻微骚动。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一时之间,竟无人再敢应声。
“别以为青龙去了,李家就完了,就没人了,”老妇人冷笑,“不就是有人惦记上李家这份家业,想着法儿要赶炭儿走吗?”
老姑婆说着,上前挪了挪身子。
人群不自觉又向后退了退。
“哼,老婆子今个就把话说清楚了,”老妇人眼皮向上一翻,泛白的双眸精光四射,“炭儿这次回来,就是要继承李家的家产,当家做主!”
人群动了动,响起一片嗡嗡声。
“呵,除非老婆子先死了,”老妇人两眼一瞪,“要不然,谁也别想动我炭儿一根手指头!”
说完,老妇人一肘挡开上前要来搀扶他的老仆,点着拐头,“笃!笃!笃!……”
老姑婆抬起两条干瘦的腿,吃力地跨过门槛,一步一步,移入院内。
这一刻,她似一位凯旋而归的上将军,更像一只斗败了对手的大公鸡。
那弯如弓背的脊梁,陡然挺直,整个人仿似充足了气的皮球,瞬间膨胀,高大无比。
秋风如酒,天地茫茫。
恍然间,只这一个老太太,昂然在走。
院门外,一干村民目瞪口呆,静立如一个个石像,在风中凌乱,眼珠子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