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炭走出李家大宅后门,天已黄昏。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一两声狗吠、鸡啼,遥遥传来。望着远山半轮渐沉的黄日,他心上像压了一块大石。
觉远的尸身,已送回落霞寺。验尸结果,确是死于饭食中毒。而这毒,居然和害死外公的是同一种。
李炭实在想不出,这其中有何关连。
觉远自小出家,平素几乎整天待在寺内,很少出门。这样一个与世无争、与人无害的僧人,怎么会有人要他死?
职掌验尸的,不是县里来的仵作,而是村里的另一位大夫,名叫胡青牛。
这胡青牛精通医理,早年在衙门里做过事。有时忙不过来,也会被临时抓差,干些仵作的活计。
后来,他来七煞村头投亲,也开了一家诊所。李炭外公吃的药丸,就是他配制的。
几名差役手忙脚乱,一番问询、勘验之后,却无半点端倪可寻。末了,只带走了那只怪异的小海葵,要回去慢慢查究。
又一桩悬案。
临走,那位领头的差役特意叫住李炭;说阮大捎话,要是在这里住得不顺心,就回去。
可此时,李炭却不急着回去了。
自打他要来七煞村,至今已死了三个人。这三个人的死,貌似离奇古怪,但每一个似乎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身后,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牢牢抓住了他。他的一举一动,全在对方掌控之中。
李炭只觉身陷一片大雾弥漫的沼泽,望不到岸,看不清方位,一团混沌。
不管如何,他不会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走。
他要抓住那双黑手,找出那个人。
儿时的种种疑团尚未解开,如今又添几多。要走之前,至少能再无疑念,明月清风。
或许,慧怡师太能帮到他。
这样想着,不觉到了村头。
念慈庵在村西的一座小山上,李家宅院则在村子最东头。
李炭不愿再碰见那些横眉斜目、不知好歹的村人,便有意绕了一个大弯,从一片长满荒草的沙丘野地里穿过去。
夕阳落山,天边燃烧着火一般的晚霞。
李炭已记不起小时候的情形。脑中仅存的模糊记忆,几乎都是娘亲惊恐哀怨的眼神和淌不完的眼泪。
恍惚中,似有一个声嘶力竭的男人,高举烧得通红的火筷子,手舞足蹈地扑向自己。
这场景,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
是梦,却又那么近,那么真切。
抬头看天色渐晚,李炭不由脚下加急。
爬上一个陡坡,正要往小路上拐,这时身后灌木和高草一阵簌簌乱响,似有什么东西朝自己扑将来。
李炭吓了一跳,心道:难道草里还藏着什么大野兽不成?
没等他转过身,一个大土块便贴在耳边飞了出去,跟着响起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你这个恶魔,杀人狂!……快滚回去!……滚回去!……”
李炭回头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火撞顶门。
原来还是那个疯尼姑,正双手叉腰,呲着大黄牙,站在一个土堆上,冲他挤眉弄眼,扯着嗓子高喊。
“臭婆娘!……你又来了!”
李炭怒从心头起,一弯腰,顺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冲着她就扔了过去!
疯尼姑显然没想到李炭会还手,吓得面容失色,腿一软,竟仰面朝天向后躺了下去。
石块飞过,落在地上,激起一片沙尘。
“哎呀……快来人啊!……杀人了!……救命啊!……”
凄厉的喊声响彻四野,传出老远。
“你再敢喊,我打死你!”
李炭又抓起一块石头,跳将过去,把眼一瞪。
“别,别杀我……我,我不喊了……”疯尼姑挣扎着爬起来,口鼻中满是土沙,脑袋也磕破了。
“哼!……”李炭冷哼一声,把石头往旁边一扔,转身就要走。
“二爷,别打她!……”随着这一声喊,一个人从坡下急匆匆跑了上来。
“二爷……”来人气喘吁吁,跑得头脸是汗,发髻也歪了。
“芸姐,怎么是你?”李炭看见芸娘,大为惊奇。
“我,我……”芸娘喘了几口粗气,“我刚好路过,听到有人喊叫,便跑来了……”
“啊?这么巧……”
芸娘点点头,上前一下拽起疯尼姑,把脸一沉:“莲香师父,你快回去吧,不要再纠缠二爷了……”
“他,他是杀人犯……他杀了觉远……”疯尼姑躲在芸娘身后,用手偷偷点指。
“别瞎说!……走吧,快走!”芸娘推了疯尼姑一把,厉声道
疯尼姑吓得一哆嗦,将两根手指含在嘴里,又恶狠狠地看了李炭一眼,这才很不甘心地掉头走了。
“二爷,莲香是个疯子,你别跟她计较……”芸娘看着疯尼姑渐渐走远,扭过脸说。
李炭点点头,没说话。
“唉,其实莲香也挺苦的……”芸娘看看李炭,又道。
“啊?是么……”
“唉,说起来,这事还与老岛主,你死去的爹爹有关……”
“啊?”李炭吃了一惊。
“那晚岛主发疯,见人就砍,”芸娘说,“莲香刚好在溪边洗衣,被岛主一刀劈在脸上,当场昏死在溪水里。也是她命大,后来被人救起,却成了如今这模样……”
“啊!”
事出有因。原来疯尼姑这丑陋面相,都是自己那个浑蛋爹爹干的好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父债子偿,自己倒也算不上多么委屈。李炭怒意大减,望着疯尼姑远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炭儿兄弟,你这是要去哪?”芸娘看了李炭一眼,问道。
“我……”想起慧怡师太的嘱咐,李炭一时语塞。
“怎么?”芸娘眉毛跳了跳,“二爷,还有什么事,不能让奴家知道?”
“这……”李炭踌躇着,“是,是慧怡师太说有事找我……”
“慧怡师太?”芸娘脸色微微一变。
“嗯……”话一出口,李炭又有些后悔。
可一想现下整个七煞村,芸娘是自己唯一可托付的人,也就不再那么在意了。
芸娘听罢,踮起脚尖,朝念慈庵的方位眺望几下,眨眨眼:“炭儿弟,要不要姐姐陪你去?”
“不,不要了,”李炭赶忙摆手,“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那,那好吧。”芸娘咬咬嘴唇,似有所思。
“那,我走了。”眼看天就黑了,李炭不敢再耽搁,匆匆向芸娘道别。
走出好远,他才想起,方才忘了问,芸娘如何上午和疯尼姑在一处,还要给她银子。
芸娘见李炭走了,一个急转身,便冲下土坡,小跑着上了大路,也朝西山方向而去。
夜幕笼罩下来。
李炭急急忙忙赶到念慈庵,却发现大门紧闭。他趴在门缝看了看,院子里空无一人。
用手推推门,发现从里面上了闩。
李炭心中奇怪,难道是慧怡师太怪自己来的晚了,生气闭门不见;还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留话就出去了?
他站起身,正想找个人问问,却听得身后脚步声起,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响起来:
“你,你快走!……你这个杀人魔,追到这里来了!……快来人啊,要杀人了!杀人了……”
李炭猛回头,啼笑皆非。
只见那疯尼姑站在身后不远,一手乱舞着一根柳树枝,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咬了几口的大包子,冲着他惊慌大叫。
唉,原来这疯女人也住在这里啊。李炭赶紧摇摇手,从门口离开。
眼看天已昏黑,无奈何,只好先行回去。
一路上,想着慧怡师太这事,心中怀疑。
回到李家宅院,他没跟姐姐透露一个字,只说去外面散了散心。李月看着他的脸,神色间还是颇为不安。
晚上躺在床上,李炭还在想着这事。
出家人不打诳语。既已说定的事,慧怡师太绝不能哄骗自己。定是有别的要紧事给耽误了。
李炭思量半天,决意还是明日再去看看。盘算已定,这才放心睡去。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李炭正要起床,忽听院子里脚步声急促,人声喧闹。
侧耳听听,像是朝自己这边来的。他急忙跳下床,冲过去,一把拉开门闩。
室外亮晃晃的太阳,映得他一时睁不开眼。
“李炭,你行凶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还没等李炭醒悟过来,一条凉飕飕的铁链就套在了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