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远死了。
李炭站在哪里,茫然不知所措。
这是在他面前死的第三个人。
难道他真是杀人恶魔?人到哪里,哪里就有血光之灾?
李炭两眼死死盯住地上的海葵。瞬间,一股寒意从上到下,一直凉到脚底。
“快!……快去叫道全表叔!”
李月终于醒悟过来,冲到厅外,高声喊人。
不一会,丁道全急匆匆赶来。他进了大厅,脸色慌张,不住用手擦着脸上、头上的汗。
”已经死了……没气了……“丁道全俯身察看半天,抬起头来说。
大厅里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是惊惧。
“二爷,你不要紧吧。”不知何时,芸娘站在李炭身侧,握住了他的手。
一股暖意在掌间涌动。李炭感激地看了芸娘一眼,脸上使劲挤出一丝笑意。
“是渤海国人的诅咒,与你无干,与任何人无关……”芸娘贴在李炭耳边,悄声说。
“但愿像你说的……”李炭苦笑着,摇摇头。
丁道全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只海葵上。他脸色变了变,捡起海葵,拿在掌中看了又看,抖着嘴唇,颤声道:“果,果然……是渤海国人的诅咒来了……”
“不对!……是他下的毒!”
突然间,有人冲到李炭身前,将他猛地往后一推!李炭吃了一惊,站稳身形,举目看去,更觉意外。
只见惠能和尚站在身前,双手指着李炭,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那眼神,似要把他吞进去。
“是你!就是你!……你毒死了自己外公,毒死了大哥,又要来杀我!……觉远师弟是替我死的!……”
惠能额头,一道道青筋暴起,口中骂声不迭,眼里便要喷出火来。
李炭愣愣地站在那里,惶然不知如何。他万没想到,这惠能和尚竟然认定自己是杀人凶手。
“惠能师父,你,你胡说什么!”
这时,李月冲上去,一把将惠能推了个趔趄。
“你……你凭什么说是炭儿下的毒?他为什么要杀你?你和他有什么干系?”
李月声音发颤,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我……”惠能和尚如被雷击中,瞪着眼,直勾勾望着李月。他的嘴唇抽动着,眼中有了惧意。
半晌,惠能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神情一下子委顿下来。他的喉间咕噜咕噜响着,喘着粗气说道:
“是……是贫僧失言了……我,我不该这么说……”
密密的汗珠在惠能额头、脸上滚着,渐渐汇成了一道道细流,顺着下巴串串淌下。
“惠能师父,你把话说清楚了,”李月说,“你为什么冤枉炭儿?你,你有什么对证!……”
说着说着,她以袖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我,我……贫,贫僧……是,是贫僧错了……大,大小姐莫怪……”惠能两手抓着光光的头,脸上似冲了血。
“唉,大姐,算了……”李炭叹口气,只觉意兴索然。
“贫,贫僧告辞了……”惠能擦擦脸上的汗,竟不管觉远的尸身,自顾走出大厅,不见了人影。
…………
李炭味如嚼蜡般吃完中饭,丢了魂一样回到房中。
他拒绝了姐姐和芸娘相陪,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的,像一具僵尸。
又死了一个。
眼睁睁的,就在他面前,情状几乎与外公、哥哥一样。
真的是渤海国人的诅咒,还是被人下了毒?李炭想破脑袋,还是没个主张。
斋饭是自己亲手端给觉远师父的。除了他,还会有谁下毒?
不对!
斋饭是放在厨房里的。今日宅院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进去,在饭菜里面下毒。
可觉远是个僧人,能与什么人有仇,要在法事之后,大庭广众之下将他毒死?
那橙红色海葵又是怎么回事?果真是武士首领的诅咒应验复活了么?
还有,自己与惠能师父素不相识,为何他一口咬定是自己下的毒,而且想要害死的人就是他?
李炭大睁双眼,一脸茫然。
突然,院子里一阵骚动喧哗,脚步声杂乱,夹杂着惊呼之声。
李炭吓了一跳,腾地从床上跳起来,起身拉开房门,就要往外冲。
“炭儿弟,你不要出去!”
门外,李月正慌慌张张跑来,一把将李炭推回房中。
“大姐,外面怎么啦?”
“炭儿,你在屋里待着别动!”李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那些人在外面闹事,要,要赶你出去……”
“啊?什么?!”
李炭火往上撞,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根顶门闩,就要闯出去。
“炭儿,你,你千万不能出去!外面,外面好多人……”李月双手死死扯住李炭的胳膊,急得小脸发白。
“我要出去问问他们,凭什么赶我走!”
李炭梗着脖子,顶门闩在地上敲得梆梆直响。
“他们说,说觉远师父是你害死的……渤海国人的诅咒在你身上应验了……”李月胸脯起伏,喘个不停。
“那我更要出去,跟他们说个明白!”
“别,别!……”李月抓着李炭的手,“他们人多,都拿着砍刀和斧头……姑婆已经叫人报官了,明日就会有官府的人来,会查清觉远师父的死因……”
此时,外面的叫嚷声越来越大。有人往院里投掷石块,听得家人惨叫声连连。
李炭面沉似水。
爹爹已去,大哥又死了,剩下姑婆一个老妪,姐姐一个柔弱女子。他若再不站出来撑持门户,这个家,岂非以后将任人欺辱!
是可忍,熟不可忍。
“大姐,你别管,我出去跟他们说!”
想到此处,李炭再也忍耐不住,不顾李月拦挡,拿着顶门闩,沉着脸走到前院。
院门前,家丁们正在躲闪着不时飞进来的土块和石头。有几个家丁额角、面颊被打中,鲜血淋淋,模样狼狈之极。
“叫他出来!快出来!……”
“杀人狂,滚出七煞村!……”
“灾星,孽种!”
“他害死了觉远!……”
院外,叫骂声不绝于耳。紧接着,有人拿木头,猛力撞击着院门。
“把门打开!”李炭手拿顶门闩,昂然立在门前,像一头发狂的狮子。
几名家丁看看李月,战战兢兢,上前将门闩一拉,随即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猫,连滚带爬逃了回来。
轰隆一声,两扇大门訇然中开。外面的人不曾防备,扑通一声,几个人连着一根长木,一起跌进门里。
“诸位,我来了。”李炭从容上前,一脚踏住头前那个大汉的肩膀,“说吧,谁是杀人狂?”
那大汉躺在地上,使劲挣扎着,可折腾了半天,还是被李炭死死踩住。
“我,我……”大汉一脸惊慌,扭头看向门外。
“你是!……”
“你这个李家的杂种!跟你爹一样……”
“孽种!祸害!害人精!……”
院外,又是一片嘈杂的喊叫声。
李炭抬头看去,黑压压的人群,喊得最响的,竟是躲在人后的贾掌柜。
老乌龟,阴魂不散啊。李炭冷笑一声,松开脚,一步一步走过去,跨出门槛。
围拢在门口的人惊呼一声,潮水一样,纷纷向后散开。院门前,顿时现出一片空地。
“说我是杀人狂,是有官府的凭据,还是有人亲眼见了?”李炭双手握住顶门闩,一头拄在地上,沉声道。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无人应声。
“别听他狡辩!……”
“他爹是杀人狂,他祖爷是杀人狂,他能不是!……”
“对!就是他!……”
“恶鬼,滚出去!”
“杂种!……”
像乍见了腥的鲨鱼,人群又欢腾起来。李炭看清了,这回起头的,还是那个贾掌柜。
“叫他滚出去!……”
“不滚,就砍死他!”
“砍死他!……”
随着几声暴喝,最前面的几条汉子,手举刀斧,慢慢围了上来。
李炭陡然一惊。看这几个人的架势,似要真的想置自己于死地。
他自小随娘亲四处漂泊,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为了讨生活,为了争口气,打过的架、挨过的拳头,数也数不清。
之后,跟着阮大在衙门里混日子,愈发知道除了自己,靠谁都没用。
一个男人,最靠得住的是自己的拳头。只有拳头够硬,不怕死,才叫人瞧得起。
于是,他拼命练身体,跟人学功夫,找人打架。或许他的血管里,流淌的真的是李家人凶悍、嗜杀的血。
此刻,面对冲上来的三个体肥腰圆的汉子,李炭毫不慌乱。
说到底,打架打的不光是身高体重,还要讲求实力和技巧。你何曾见过,一头肥猪会把一头野狼赶得满地找牙。
眨眼间,三人已将李炭围在当中。
“你们,谁先上?”李炭捏了捏鼻头,轻松一笑,“要不,三人一齐上?”
这少年,哪来得这么大胆子?三个大汉互相看看,尽皆愕然。
“和他讲什么江湖规矩!……”
“一起上!砍死他!……”
“快上啊!……”
人群里又是一片喊声。
三个大汉回头望望,又互相看看,眼神一动,同时喊了一声:“上!”
话音才落,三人已各举刀斧,没头没脸朝李炭砍将下来。
“炭儿,快回来!”
李月在院中一声惊呼,眼前发黑,身子一歪,竟然吓晕了过去。
“砍死他!……”
“砍死他!……”
院外一片呼喝之声,透着掩饰不住的亢奋。
“哎呀……哎呀……”
随着几声惨叫,扑通扑通,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片刻之后,没了动静。
周围一片死寂,无声无息,像一下进入了沉沉的黑夜。
风吹着墙头发黄的野草,发出簌簌响声。
“怎么,还有人想打么?”
李炭依旧手拄顶门闩,一脸平静地望着面前这群瞠目结舌、满眼惊惧的七煞村村民。
人群鸦雀无声,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炭儿,你……”李月在侍女的扶持下,悠悠醒转。一眼瞥见李炭还毫发无伤地站在门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门外空地上,东歪西倒,斜躺着三条大汉。三人捂着自己的双腿,满眼惊恐地望向李炭,一句话也说不出。
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滚而下。三人拼命忍着,大气也不敢出。
“怎么,没人打了?……打啊!”
李炭抬腿迈过躺在自己脚前的一个汉子,朝人群走了几步。
“哎呀……”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呼,眨眼间,又向后退出十几步。
李炭微微一笑,右手向旁一甩,那粗重的顶门闩便直直的撞在门前的一棵歪脖柳树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小臂粗细的一根柳枝,竟齐齐地从中间折断。
“呀……”
人群又是几声惊呼。那三个大汉从地上爬起来,连丢在地上的刀斧都不敢再拿,一瘸一拐地跑出去,穿过人群,再也不见。
“呵呵,”李炭笑笑,“倘若官府判定人是我害死的,我情愿以命抵罪。若不然,谁要再来李某门前闹事,见一个,打一个!”
说完,李炭把手一背,缓缓走入院中。
他抬头望望老槐树枝杈上两个高高的鸟窝,把双掌一拍,面带笑意,回头吩咐道:
“这大门,给二爷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