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老姑婆和那老仆走出很远,再也看不见了,李炭才从竹林中出来。
他手扶树干,直直地望着两人消失的地方,半天没回过神来。
深更半夜,这两个人不睡觉,跑到自己院子里来干什么?难道方才邻舍房间里的声响,是他们弄出来的?他们在里面找什么?
李炭又惊又惑,喘息一阵,逃一般回到自己房中;坐在床头,抱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不得其解。
既然想不出,就不想了。李炭索性蒙头躺在床上。可翻来覆去,直到窗户纸微微发白,才恍恍惚惚睡过去。
一整夜似乎都在做梦,被人追杀……
睡得正熟时,“咚咚”的敲门声,把李炭惊醒。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满头满脸都是汗。
“炭儿弟,快起来,今日要给大哥做法事!”门外传来李月焦急的声音。
李炭猛地想起,今日大哥出殡,要请寺庙的僧尼来做法事。
他赶紧下床,手忙脚乱穿好衣裳,出门跟上李月,急匆匆赶到跨院。
此时,院子里已挤满了人,白幡招展,哀乐齐鸣。一群和尚和尼姑坐在那里,嗡嗡嘤嘤念着丧经。
原本这样的法事,请和尚或尼姑一方也就够了。可因为李家是岛上的大户、首富,李青龙又是现任岛主,是以岛内的寺庙僧尼都不愿落了人后,都赶来表个心意。
这一场法事甚是宏大隆重,直至过午,方近收尾。李炭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只盼着快些吃中饭。
便在这时,有人走到身后,轻轻扯了扯李炭的衫角。
“李炭哥哥,慧怡师太请你过去,有事要说。”低低的声音,宛若春日黄莺出谷,甚是动听。
李炭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堂妹,少女赵柔。
赵柔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衫子,鬓边一朵素白小绒花,面白如玉,长发乌黑似墨染,一双妙目,盈盈望着他。
咦,这个妹妹生得如此好看!
李炭心念一动,脸上微觉发烫。他左右看看,并无人留意,便分开人丛,随着赵柔,朝院内凉亭走去。
凉亭里,慧怡师太正坐在石桌前,微微喘着粗气,难掩一脸倦意疲态。
“小官人,借一步说话。”看见李炭,老尼起身迎了上来。
赵柔见状,识趣地立住脚,转到亭角一丛盛开的白菊前,低头嗅那花香。
“唉,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慧怡师太手抚腰背,不住摇头,“小小一场法事,竟把老尼累得快要吐血……”
李炭笑笑,没答话,搀扶住慧怡师太,重又坐回石凳上。
“师太,您找晚辈,可是有事?”
“嗯,不错。”老尼朝院中纷纷的人众看了几眼,点点头,“昨日在山上墓园,就想跟小施主讲,只是蔡家少夫人在旁,不大稳便。”
李炭见老尼姑如此情样,不由疑心大起。
“上午府上做法事,不便叨扰。”慧怡师太说,“下午请小施主亲到念慈庵,贫尼当面说与小官人知道……”
李炭正要发问,却听慧怡又道:“此事事关小施主身世,只贫尼与落霞寺玄通大师知晓。下午小施主务要一人前来,莫要教旁人知道了。”
李炭蓦地一惊,待要再问,却见慧怡师太已站起身,长吁一口气,像刚办妥了一件大事情,神色轻松。
“好了,贫尼累了,先回去歇息了。”说罢,慧怡师太拿起手杖,朝院外便走。
李炭无奈,只好陪着老尼姑走到门口。
看着慧怡师太跟着家仆走远,李炭手扶门框,默然良久。正要转身回去,忽觉手腕一动,手掌便被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握住。
他吃了一惊,转脸一看,却是赵柔站在身后。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与女孩儿手牵手。李炭心跳不止,脸也热了。他愣了愣,慌忙把手抽开。
“李炭哥哥,师太还没吃饭呢。”赵柔小鼻子翘翘,嗔怪地扫了李炭一眼,轻声道。
幽幽甜香,带着少女如兰的气息,直扑脸上。
李炭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李炭捏捏鼻头,“要不,待会你叫人把饭给师太送到庵里吧。”
说完,他再也不敢看赵柔的脸,低着头,径直走回院中。
“炭儿弟,你去哪了?”迎面一人脚步匆匆,差点与李炭撞个满怀。
李炭抬头一看,见是李月,忙问:“月儿姐,你找我?”
“怎么不是?找你半天了。”李月额头汗津津的,“快帮我把斋饭给寺里的师傅送过去!”
李炭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差不多已搬空,几个家人正忙着收拾满地的碎纸和杂物。
“唉,误事了!”李炭一拍脑袋,赶忙随着李月来到厨房。
厨房的案板上,随便摆放着些斋饭,那是给做法事的僧人和尼姑吃的。
旁边的矮桌子上,有两份斋饭是特意为主事的僧人制备的。
李月先端起一份,回头看看李炭:“炭儿弟,你也来端一份,先送去给落霞寺的两位大师。”
李炭看了看,端起剩下的那一份斋饭,跟在李月脚后,朝大堂走去。
拐过一道长廊,李炭忽然听到竹林另一边传来叽叽喳喳的人语声,还夹杂着轻声的叱喝,像是什么人在争吵。
李炭听那两人的声音,似是有些耳熟,不觉驻足,透过竹枝间的空隙,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这一看,倒是把他吓了一大跳。
竹林深处,一小片空地。此刻,有两个人正面对面站在那里。一人挥动手臂不住比划,口里说个不停。
背对李炭那人向两边张望几下,上前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嘴巴,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使劲塞了过去。
说话那人低头看看,面露喜色,当下拿了银子,头也不回,扬长便去。
后面那人盯着看了半天,这才狠狠咬咬牙,一转身,冷着脸走出竹林,沿着一条僻静小路,很快消失在树影花草间。
李炭差点叫出声来。
这两个人,他都认得。头前离去那人,是那日在街上大骂他的疯尼姑;而后面之人,却是芸娘。
她们两人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相熟之人?芸娘为何要给她银子?
李炭大惑不解。
正出神间,却见李月从前头急急跑回,话里明显带着些怨意:“炭儿,你不去送斋饭,在这儿发什么呆!”
原来,李月走了一段,忽听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这才发觉李炭没跟上,赶紧又找了回来。
“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李炭如梦忽醒,小鸡啄米般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脚下加快,一前一后,走进大堂正厅。
正厅内,落霞寺的两位主事僧人——惠能和觉远,正对坐闲谈。一见端来饭菜,顿时住了声,一挺身子,食指大动。
李月将斋饭给了惠能。李炭看了看,便将自己手里那份送到年轻僧人觉远跟前。
两位僧人忙活了半天,想是饿得狠了,也不多客套,拿起筷子,低头就吃。
姐弟俩在旁侍立。
李炭看着那个叫惠能的中年僧人,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可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
他愣了愣,猛然觉出这僧人的样貌,似乎与那晚站在自己床前的不速之客有点像,只不过惠能身上穿的是淡青色僧袍。
李炭又想起那天黄昏,在阮大院门外遇到的那个陌生人。那人的身形胖瘦,似乎与这惠能和尚也有几分相似。
惠能也觉出李炭在打量他,微微一斜眉,眼神一暗,旋即低下头去,接着吃饭。
李炭凝思一刻,忽然笑了。
这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的是。这些日子,自己整天疑神念鬼,快成妄想症了。
不说别的,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能硬往一块捏?
李炭又仔细看看惠能,觉得似乎都不那么相像了。
心念一停,就听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李炭这才想起,自己早饭、中饭都还没吃。
望着两个大快朵颐的僧人,李炭舔舔舌头,更觉肚饿难忍。
就在这时,觉远突然停下筷子,眼睛直直的盯住前方,喉间咯咯作响。
屋里其余几人都是一惊,目光齐齐看向觉远。
“觉远师弟,你,你怎么啦?”惠能的手停在半空,口中的饭也忘了嚼。
“师,师兄,我……我难,难受……”觉远吃力地吞咽着,喘息声如牛。
“啊?”惠能放下筷子,脸霎时白了。
“啊……水……给我水……”
还没等惠能站起身,却见觉远一手死命抓挠着喉咙,眼珠渐渐鼓涨,一张脸已扭曲变形。
“给……给你……水!……”李月站得切近,慌忙拿起水杯,递上前去。
“水……啊,水……”
觉远呻吟着,却不去接水杯。他的身子抽搐几下,脊背像被人猛地拉起,一阵剧烈震颤。
筷子从他指间滑落。
觉远“啊”得大叫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眼白一翻,斜斜地歪倒在桌案上。
眼前,赤红的血点点都是,触目惊心。
砰的一声,斋饭打翻在地,一只小小的干瘪的橙红色海葵,安静地躺在地上。
“啊?……是,是渤海国人的诅咒!”
蓦地里,芸娘站在厅外,惊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