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炭听到动静,起身回头望去。
不多时,那人已到了近前,站定,双手合十,口中直道:“两位施主,贫尼有礼了!”
原来是个身穿黄褐色袍服,慈眉善目、鬓边染霜的老尼姑。
“哦,慧怡师太好。”芸娘赶紧还礼。
李炭不由心里一紧,莫非这个老尼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这位小施主,想必就是李家那位小官人吧。”慧怡师太打量了李炭几眼,说道。
“嗯,师太说的不错,他便是老岛主在外失散多年的孩子。”芸娘说。
“哦,”慧怡师太点点头,又看了看李炭,“果然仪表不凡,端的是好相貌啊。”
李炭在旁听着,一时之间摸不清老尼的心思,不敢插话。想起那天的疯尼姑,暗想:这老尼八成与那疯女人是一伙的。
“小官人,回来还住得惯吧。”不想,老尼却神色安闲,缓声说道,“你可是这村里土生的人,当年还是贫尼为小施主接的生。”
“啊?”李炭颇感意外,他盯着慧怡师太的眉眼,忽觉很是亲近。
“哎,孽缘啊……”老尼叹口气,大有伤感之色。
“师太,你这是……”李炭不解。
“呵,不碍事,是老尼老了。”慧怡师太撩起袍袖,擦擦眼角,“陈芝麻烂谷子的,我还提它做甚?”
“师太,我……”
“小施主,过往那些恩恩怨怨都与你无干。”慧怡师太说,“只要你一心向善,心怀慈念,我佛会保佑你平平安安。”
“呃,多谢师太。”李炭不胜感激,可心中仍是惶恐不安。
他的血管里,流淌着跟李霸天、李南天这两个大恶人、杀人狂魔的血。生就的血缘,任你是天王老子、玉皇大帝,也无可更改。
“贫尼跟村上的人说了,上辈人的罪孽,莫要迁怨于小施主身上……”
“多谢,多谢。让师太费心了。”李炭心头一热,眼圈红了。
“哦,听说令兄李岛主谢世,明日贫尼会去府上做法事。”慧怡师太又说。
想到哥哥的死,李炭心中五味杂陈。他张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哎,贫尼念慈庵前的那株古柏,夜里又被天雷劈了。”慧怡师太说,“莫非,莫非是有什么大事要来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回来么?李炭眉毛跳了几下,无言以对。
“师太,你常来此处么?”默然良久,芸娘插嘴道。
“嗯,”慧怡师太点点头,“贫尼来念念《长生经》,超度超度那些冤死的亡灵,也算是替村人们多少赎些罪过。”
说话间,慧怡师太转身走到墓碑前,盘腿缓缓坐下,双目微闭,手捻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山风吹来,松涛阵阵。那墓碑间的阴寒之气似乎更重了。
“炭儿弟,咱们走吧。”芸娘轻声说。
“嗯……”李炭望着慧怡师太的背影,仿佛看见外公和哥哥,正睁着两双狰狞的大眼,满口是血,怨毒地盯着自己。
心头顿起一股冷意。
李炭缓缓收回目光,挪动着有些麻木的双脚,正待转身。这时,却见慧怡师太猛地睁开双眼,目不转瞬地看向自己。
“师太,你……”李炭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嗯,……小施主,你,你走吧……”慧怡师太沉吟好大一阵,还是摇摇手,轻叹一声,闭上双眼,垂头不语。
李炭满腹疑惑,此刻却也不愿再多问一句。他跟在芸娘身后,两人匆匆下了山。
落日西沉,天色暗了下来。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村头的大槐树下,李炭停住脚,正要开口,耳边却响起一阵喧闹之声。
他愣了一下,抬眼望去,只见从对面的小街上,一下冲出十几个人来。
这些人吵吵嚷嚷,转眼就到了近前。领头之人,手拿一把亮晃晃的杀猪刀,横眉立目,一脸凶悍之气。
李炭面色微变。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个贾掌柜。
“贾正敬,你又要干什么?”没等李炭说话,芸娘已冲上去,挡在身前。
原来此人叫做“假正经”,李炭暗自发笑。
“蔡家少夫人,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贾掌柜一咧嘴,“这事,与你无干!”
随即他用手一指李炭,厉声道:“我们找他……叫他赶快滚出七煞村!”
“呸!”芸娘怒道,“他是李家的二爷,是我芸娘请回来的客人,凭什么你让走就走!”
“什么二爷?”贾掌柜哼了一声,伸手就要来拉芸娘,“他就是个扫把星,杀人恶魔,早晚全村的人都会叫他害死了!”
“滚!滚出去!……叫他滚出去!……”
“孽种!”
“谁知道他是不是李南天的种,说不定是个野种!”
“哈哈哈!……野种!”
后面几个人高声大叫。
“直娘贼,大胆!”
李炭怒火填胸,这几日积聚在心头的火气再也无法忍耐,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
他大喝一声,一把推开芸娘,一个跨步奔到贾掌柜身前。
没等贾掌柜反应过来,李炭已经手腕一翻,五指在他臂上一点,劈手将杀猪刀夺了过来。
贾掌柜大惊失色,瞪眼看着空空的手掌,当场呆立。
“不好了,要杀人了!”
“杀人魔又来了!”
“快……快跑!……”
“跑啊!……”
转瞬间,十几个人一哄而散,顷刻不知去向。只剩下贾掌柜还站在那里,看着李炭手中的杀猪刀,嘴唇抽动,脸色煞白。
看来,平日里在衙门里,跟那捕快们学的功夫没白练。李炭望着贾正敬,目中杀机忽现。
“你……你要干什么……你,你别杀我……”
贾掌柜哆嗦着身子,只觉裆里一阵温热,裤子前面顿时湿了一大片。
“滚!……别叫我再看见你!”
李炭把杀猪刀往地下狠狠一丢,掉头就走。
“炭儿弟,等等……”
芸娘呆了一下,喊着追了上来。
两人一直走到李家大院门口,李炭才停住脚。他回头看看芸娘,眼中仍是杀气腾腾。
芸娘吓了一跳。
“炭儿弟,你快回去吧。我,我明个儿再来看你。”说罢,芸娘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李炭站在门口,望着芸娘的背影,又回身看看已空无一人的街道,才沉着脸,走进大院。
“炭儿弟,你去哪了?”
刚一进门,迎面就撞上李月,一脸焦急之色。
“我,我跟着芸娘姐,去村外山上转了转……”
“啊?又是芸娘。”李月皱皱眉。
“怎么啦,月儿姐?”李炭有些奇怪。
“她,她是个寡妇……你,你以后,以后还是少些……少些与她往来得好……”
李月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