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死了。
哥哥就在自己面前,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了。
兄弟俩的第一次见面,也成了最后一面。
李炭望着床上面目扭曲、前胸血迹斑斑的李青龙,整个人傻了一样,呆立在那里,脑中空如旷野。
“道全表叔,我哥哥!……”李月失声惊叫。
老姑婆和丁道全却全不张皇;赵虎依旧沉着脸,声色不动。赵柔眼睛大睁,惊奇地看着,一脸无辜。
丁道全面无表情,俯身将李青龙抱起来,平放在床上。他伸手探探鼻息,又俯身贴在胸口听了听,站起身,沉吟着摇摇头:
“他死了……这么多年,乍见到亲兄弟,高兴过度了……”
丁道全似乎若无其事,可仔细听听,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眼睛也不大敢看人。
李炭神色木然,脑子里全是外公死时的惨状,几乎和哥哥的一模一样。
不对,不对!哥哥是被人毒死的!李炭张着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夫人,准备后事吧……”半晌,丁道全说。
老姑婆点点头,神色平静。
也许在她心里,李青龙本就病入膏肓,随时都可能死去。这一天终会到来,差别只是时间早一点,晚一点。
况且,还有丁道全在场。他是大夫,是青龙的表叔,既然他说青龙是因心绪激荡而死,那旁人也就没有多少疑问了。
李炭喉唇发干,看看李青龙的尸身,又看看丁道全,他还是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若不是亲眼见过外公的死状,他绝不会怀疑丁道全的话。
“炭儿弟,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们……”李月觉察出李炭脸色不对,悄悄拽拽他的衣角。
“好,好……”李炭木头人一样答应着,惶然转过身去。
…………
李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跨院,又是怎样回到自己房中的。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哥哥的死状,再想想外公死时的模样,一颗心禁不住越收越紧,从头到脚,周身冰凉。
难道自己真是那个不祥之人?真的如那个疯尼姑所说,一回到村子,就会触发那个渤海国人的诅咒?
唉,真不应该回来。
这一刻,李炭开始后悔。倘若为了继承那一份产业,会让村里有人无端死去,他宁愿不回来,不要什么家产。
他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泪水止不住滚滚而下。
算了,还是回县城去吧。
李炭叹口长气,爬起来坐到床边,又发了好一会呆,才跳下床,打算收拾东西。
“嘭嘭嘭……”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李炭。
“是谁?”李炭走到门边,迟疑着打开了房门。
“二爷,你在里面呀。”
门外站着芸娘,一身湖蓝色裙装,鬓边插一朵浅紫色小花,笑意盈盈。
“啊,是芸姐呀。”一眼瞧见芸娘,李炭像见了亲人,一阵暖意溢胸。
芸娘是主动接自己回村的人,也是她帮着李炭洗刷了杀人嫌疑。眼下在七煞村,似乎只有她才是最可信的人。
“我大哥死了,你知道么?”
“嗯,我听说了。”芸娘毫不意外,“岛主病了这么多年,身子骨早就不行了。能在死前见到亲弟弟,把家托付给你,总算能安安安心心走了……”
“你,你也以为我哥哥是意外猝死?”
“怎么,难道不是?”芸娘不解。
“我,我觉得……”李炭说出几个字,沉思片刻,还是忍住了。
反正自己过几天就离开,何必又在此时另生事端。哥哥不能死而复生,只要村里以后不再死人就好。
“芸姐,我要走了……”
“要走了?……去哪?”芸娘很奇怪。
“回县城,再不回来。”李炭说完,鼻子一酸,想哭。
“该不会是因为你哥哥死了吧?”芸娘问。
李炭低头不语。
“嗨,”芸娘一笑,“你哥哥是自己生病,和你有什么干系?你何必整天想三想四的,尽往自个身上揽事。”
“我哥哥他,他可能是被人毒死的……”
“呵,净瞎说。”芸娘又笑了,“我早听丁大夫说了,岛主是自己猝死,与旁人无干。”
“嗯……”李炭喉咙里响了几声,没再接话。
“炭儿兄弟,别闷在屋里瞎想啦,我带你去外面转转,可好?”
“嗯?……也好,”李炭想了想,“芸姐,你就带我去那个七煞冥神的墓地看看吧。”
两人从宅子后门离开,沿着一条僻静小巷,悄悄出了村子。
时值初秋,村口的老槐树上已满是黄叶。两人说说谈谈,缓步爬上一道山岭,一路前行。
耳边水声潺潺,一条小溪从坡上蜿蜒流下。
两人在山溪边的一片平地前停住脚。抬眼望去,四围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都是松树。
苍绿树间环绕的,是七块青色墓碑,一块高耸,其余略小。六块小碑呈半扇形,将大碑拱卫于其中。
走近细看,每块墓碑上都雕刻着一只橙红色的海葵,触须纤毫可见,栩栩如生。
“这就是那七名落难武士的墓,”芸娘说,“七十年前,老老岛主李霸天,也就是你的祖爷……”
“我的祖爷?”李炭忍不住打断了她。
“不错,就是你的祖爷。”芸娘说,“七十年前,渤海国七名武士带着大批黄金,逃亡至此,并在岛上悄声安伏下来。起初与村民相安无事,后来官府追杀的风声愈紧。村民们怕受牵累,又眼热那些黄金,就趁七武士国祭日那晚大醉之际,在老老岛主的率领下,袭击了他们……”
“啊?”李炭大惊。
“七个人无一生还,”芸娘接着说,“那首领临死前,发下毒誓,诅咒七煞村人世世代代将有血光之灾……”
“啊,原来如此……”李炭有点明白了。
“村民们领了封赏,自是皆大欢喜,可那批黄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芸娘说,“有人说,黄金藏到了岛内的地下岩洞里。可去洞里寻金的村民,无一例外,全都离奇死亡。有人遇到塌方身死,有人跌入暗河淹死,有人被突然倒下的大树砸死;还有人正走在路上,口吐白沫,不明不白倒地而亡……
“那年春天,不知为什么,天上老是打雷,整日整夜,没完没了。村头一株百年老槐,在某个夜里也被巨雷一劈两半,起火焚烧,只剩下焦黑的树根。
“也是在那一年的七月初七,就是七武士被杀后的第七十天。一个天雷滚滚的大雨之夜,老老岛主突然发了狂,提着刀,杀死三名家仆,冲出门去,又将路上遇到的村民尽数砍死,最后自己跑到村后的大山里,自刎而死。
“算上老岛主,加上被他砍死的家仆和村民,统共七人。人们全吓坏了,以为是那渤海国武士首领的诅咒应验了。村子里人心惶惶,村民们思量再三,又把先前草草掩埋的七具尸骨挖出来,重新厚葬,并立起七块墓碑,将七名武士当作神明一般供奉。这也是七煞村名字的来历。”
芸娘一口气说完,直听得李炭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那我爹爹他,他又怎么啦……”呆了半天,李炭又问。
“唉,”芸娘叹口气,“十七年前,也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雷声震天。你爹李南天岛主突发癫狂,挥刀见人就杀,一口气杀死了二十八人,这其中就有他的结发妻子。事后,官府和村民四处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爹爹的踪迹。有人说他在山里切腹自杀了;也有人说他还活着,藏到地下岩洞里去了。反正打那以后,村里人再也没人见过他。也许是真的死了……”
“一而再,再而三。如今又过了十七年了,村人们担心那样的变故,是不是还会再发生一次……”
啊,李炭完全明白了。
难怪村子里的人像对待瘟疫一样提防,原来他是李家的后人,身上流淌着跟祖爷、爹爹一样的血。
难道自己也会成为一个杀人魔王?!李炭想着,脸色大变,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
“嗨,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芸娘一笑,“炭儿弟,你别胡思乱想,自个儿吓唬自个……”
李炭不语,默默走过去,在七座墓碑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十几个响头。
“各位高士大侠,李炭替死去的祖爷、爹爹给你们赔罪了。”李炭心中默念,“办完哥哥和外公的丧事,我即回县城去,千万不要再死人了。”
芸娘站在身后,看着李炭的背影,嘴角浮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这时,小路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长草摇晃,淡淡夕阳下,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正不紧不慢朝这边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