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李炭惊魂不定,几乎不敢闭眼。等到实在打熬不住,沉沉睡去时,远处已传来隐约的鸡啼声。
一觉醒来,天光已然大亮。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床边,暖意熏人。
李炭忽地从床上爬起来,愣愣地望着房中的屏风,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定一定神,注目再看,那和尚果然还老老实实待在屏风上,动也不动。
难不成,昨晚真是做梦?
他跳下床,凑到屏风跟前,盯着画里的和尚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身形很像昨晚看到的那个灰色人影。
活见鬼了不成?!李炭摸着额头,又惊又疑。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炭儿弟,还没起来吗?”
是月儿姐。李炭赶忙冲过去,打开了房门。
“炭儿弟,快些,吃过饭,我带你去见哥哥。”李月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里盛着些饭食。
李炭匆匆吃罢早饭,换了身衣裳,跟着李月出了门。两人一路向后,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个跨院。
院子周围种了不少大树,幽静中透着几分阴森。李月停住脚,回头道:“今个赵家堂兄也来了,一道见见你。”
“赵家堂兄?”李炭一愣,“是不是过继给人的那个?”
“嗯,”李月有点意外,“怎么,你已经知道了?“
“是,”李炭点头,“路上听芸姐说起过。”
“芸娘?”李月皱皱眉,似要说些什么,可张张嘴,还是没言语。
“他,是不是很不想我回来?”
“不,不是的,”李月急忙摆手,“嗯,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赵家哥哥其实是个好人,只是姑婆不喜欢他……”
那个老姑婆,可能什么人她也不喜欢。李炭心中暗想。
“哥哥他,他重病卧床,性子大不如前,说话没轻没重的,你不要怪他……”顿了顿,李月又说。
房前一簇菊花正开得热闹,浓香四溢,直入鼻中。李炭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李月这才上前,轻轻推开房门。
一股阴寒酸霉气息,瞬间将人围住。李炭胸口一阻,喉头一阵热辣。他赶紧闭紧嘴巴,用拳头抵住,强忍着没咳出来。
房中,一个宽大的木床边,已坐了好几个人。除了老姑婆,还有两男一女三个人在。
“呵,这就是李炭兄弟吧,”床上躺着那人瞧见李炭,两手撑住床板,挣扎着半坐起来,“我是你大哥,李青龙……”
李炭看见这人,不觉吓了一跳。
只见他约莫三四十岁年纪,一张乌青瘦长的脸,眼窝深陷。月白色上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干巴巴的一块胸膛。
胸前几条肋骨清晰可见,除了褶起毫无光泽的皮肤,上面几乎看不到半分肉。
一眼看去,整个人就似一截枯树枝上,套了一件肥大的衣裳。
此刻,李青龙正竭力伸着细长白皙的脖子,双眼放光,满头冒汗地上下打量着李炭。那模样,活像一只摇头摆尾,曲颈争食的大白鹅。
“哈哈,没想到我们李家,还有这样一表人才的美少年!……哈哈哈!”
李青龙纵声大笑起来,眼中隐然却尽是难以捉摸的无奈和自嘲之色。
“咳……咳咳!……”笑声未毕,李青龙已剧烈咳嗽起来。
“少岛主,快躺下!……躺下!……”
紧挨床头那个身形微胖、头发稀疏的中年人,搀住李青龙的胳膊,连声叫道。
“呵呵,道全叔,你看我这个弟弟是不是比我强多了?”李青龙并未理会,“年少体壮,仪表堂堂,一看就是命长有福的人……”
那中年人瞥了老姑婆一眼,尴尬笑笑:“是,是,岛主说的都是。”
“……哈哈哈,我们李家后继有人了……这万贯家财,旁人谁也别再想抢去了……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李青龙吃力地喘息着,又连声大咳起来。
“青龙,躺下吧,躺下……”
老姑婆抖着手,按住李青龙的肩头。李青龙又接连咳了好几声,这才喘着粗气躺回去。
“来,炭儿,”老姑婆冲李炭招招手,“这是你道全表叔,你大哥的病,这些年多亏了他照顾……”
李炭故意站着没动,他可不想再靠近这个浑身死人味的老姑婆。
“炭儿,这是你堂哥,你叔父家的孩子。”老姑婆一指那个青年汉子,“赵虎啊,这是你青梅婶子家的弟弟,叫李炭……”
那青年汉子点点头,依旧沉着脸,一语不发。
“哎呀,你就是李炭哥哥呀……”
赵虎身旁那个少女却一下子跳起来,冲上前,一把抓住李炭的胳膊,使劲摇晃着。
“柔儿!……”赵虎腾地站起身,将少女拉了回去,“都这么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
“哥,我……”那少女撅起嘴,嘟囔一声,回身坐下,满脸委屈。
“哈哈,虎哥,熟不讲礼。”李青龙大笑,“小孩子,一家人,哪来得这么多穷讲究……”
赵虎黑着脸,却不答话。
“哎,炭儿兄弟这一回来,李家的家产,旁人就别想再惦记了……哈哈……咳咳咳……”
一边说着,李青龙又咳起来。
“哎,青龙,好好躺着吧,少说话……”老姑婆抬起干枯的手背,抹了抹滴到口边的涎水,哑着嗓子道。
李青龙还在不住咳嗽,声音越来越大。他呼哧呼哧、断断续续喘着粗气,沉闷的咳嗽声里夹杂着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药……拿药来,快……药……”
突然,李青龙双手抓着喉咙,一张脸早已憋得像下蛋困难的老母鸡。
“给,青龙,药……”老姑婆抖抖索索拉开床头的一个抽屉,将一小包药拿了出来。
“快……快给我……”李青龙不知哪里来了力气,一伸手抢过那包药,打开。
“炭儿兄弟,这是道全表叔亲手开的药,可管用了……虽说村里来了更老的大夫,可我还是只信道全表叔,咳咳……”
李青龙咳嗽着,一边费力地把药吞入口中,不知为何,又扭过脸说了一句。
许久,咳嗽声才平息下来。
李青龙躺在床上,两眼半睁半闭,胸脯仍在剧烈起伏,时而发出吹口哨一样尖锐沉缓的啸声。
李炭又想起了外公临死时的情状,还有那疯尼姑的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直到看着李青龙吃了药,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房间里那股难闻的味道越来越重,不知来自何处。
李炭只觉胸口憋闷,浑身又痒又麻,正想找个什么由头离开,却见床上的李青龙忽然身子抽动起来。
“啊……啊……难受……水……给我水……”
李青龙整个人泥鳅一样拧动、翻腾着,手脚像被什么东西牵拉住,痛苦地抽搐着,口中发出似人似兽的呻吟之声。
“哥哥,给你水……”李月慌忙拿起水杯,递了过去。
“哎呀……疼,疼死我了……”李青龙从床上一翻而起,双手死命掐住喉管,齿间咯咯作响。
“哥哥,水……快喝啊……”
“我,我……”李青龙一把推开李月,双手无力地垂下,嘴巴一张,哇的一声,一大口鲜红的血,喷溅在雪白的布单上。
“啊呀!……”
一片惊呼声中,李青龙的身子软软倒下,瘫蜷在床上,如一堆烂泥,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