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进家

这是一个女人。

一个尼姑打扮的女人。

一眼之下，李炭不由浑身发冷，胃里翻腾，一个劲的想吐。

看去那女人约莫五十几岁年纪，也许更老。

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来底色的青布道袍，个子矮矮，身子胖乎乎的，简直就是一个青皮大冬瓜。

一张脏兮兮的脸，老榆树皮一样，满是污垢。左颊从上到下一道斜长的刀疤，嘴唇裂成几瓣，向上翻卷。白花花的牙龈外露，一口大黄牙乱七八糟排列着。

要多丑有多丑，想多难看有多难看。

女人立在马车跟前，发疯一样跺着脚，两只枯瘦的拳头在胸前乱舞，口中不停嘶喊：

“你这个恶魔！别回来！……七煞冥神发怒了！你一回来，村里又要死人了！……快滚回去！滚回去！……”

“疯尼姑，谁叫你来这里瞎捣乱！”阿福高高扬起手里的鞭子，作势就要打。

那尼姑吓了一跳，慌忙往旁一闪，两眼凶狠地盯住李炭，口中依旧骂声不绝：

“……别回来！……滚回去！……恶魔，孽种！”

李炭强忍心头烦恶，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跳大神一般的女人，又好气又好笑。

“二爷，这尼姑向来疯疯癫癫的，别听她胡言乱语……”芸娘皱皱眉，吩咐阿福：“阿福，赶车！”

阿福一甩鞭子，车声辚辚，马车与疯尼姑擦身而过。

“……滚回去！……恶魔！……”

疯尼姑还在后面高声叫骂。

马车才到朱漆大门外，就听吱呀一声，院门大开。一个女子，身后跟着几名家人，从院中走了出来。

“月姐，你瞧，我把人给你带来了！”车子才停稳，芸娘已跳下车，冲着那女子道个万福。

“哎呀，少夫人，受累了。”那女子笑脸相迎，“快屋里请，屋里请！”

“二爷，这是你大姐，”芸娘说着，回身一指李炭，“月儿，这就是你那未见面的亲弟弟……”

李炭抬眼看去，见那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形纤细，模样清秀。

虽称不上漂亮，倒也端庄沉静，落落大方，颇有大家闺秀之范。只是一张脸白的出奇，几乎要看出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来。

“是李炭吧，快进屋。”李月轻声道，脸色微红。

阿福早把马车赶了去，一行人随着李月进了院子。

李炭没想到这院子这么大。穿过几个花园游廊，三拐两拐，走了半天，三人才在一排青砖黑瓦的房子前停住脚。

“炭儿弟弟，姑婆在里面等着你呢。”李月回头，柔声道。

推开门，一阵阴冷发霉的气味刺鼻。李炭禁不住身上一凉，缩了缩脖子。

屋里灰沉沉的，只从头顶上方的两个小天窗透进些光亮。

李炭闭闭眼再睁开，这才看清靠墙摆着一张大方桌，一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瘦瘦巴巴的老妇人。

老妇人身后，站着一个同样瘦削、仆人打扮的男子，至少有六七十岁了。

“呃，是炭儿吧，”老妇人一眼瞧见李炭，张开没牙的干瘪嘴巴，颤颤巍巍说道，“坐，都坐吧。”

三人依言，在老妇人跟前的凳子上坐下。

“来，过来，”老妇人冲着李炭招招手，“好孩子，让姑婆好好看看……”

老妇人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像从遥远的坟墓而来。李炭只觉头皮发麻，身上冷飕飕的。

“唉，跟你娘长得真像啊……瞧瞧，这眉眼，这下巴，简直一模一样……”老妇人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在李炭脸上抚摸着。

一道浓烈的腐臭之气从老妇人口中飘出。李炭呼吸一滞，就要吐出来了。

“好了，好了，”老妇人点着头，抖抖索索移开双手，“这下好了，不用再发愁这一大家子的产业没人管，落到外人手里了……”

李炭此刻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赶紧离开这间屋子，别再看见这鬼婆一样的老姑婆。

他默不作声退回来，看看李月，一侧身，小声问道：“月姐，大哥呢……”

“呵呵，你这一回来，你大哥的病就好了一半。”老姑婆的耳朵竟很灵敏，“月儿，你先带炭儿下去歇息。你大哥那，明个儿再看吧。”

李炭这才松了口气。

三人出门，送走芸娘，用过饭，李月带着李炭来到后面的一座小院子。

黄昏将近，小院一片昏沉。

“炭儿兄弟，这就是你小时候，和你娘一起住的房子。”李月打开房门，“你娘俩走后，里面的东西都没动，差不多还是原来的样子……”

李炭环视一周，眼里热辣辣的。

“炭儿兄弟，赶了一天路，你早些歇息吧。”李月笑笑，将锁头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转身走了。

李炭关上房门，仰面躺在床榻上。他大睁着眼，盯着房顶，呆呆出神。

外公的死，院门上的信，船上的贾掌柜，村口的人，发疯的尼姑……这许多的事，在脑子里走马灯般来去。

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仿佛掉进了一个漆黑无边的陷阱里。周围是什么，懵然不知。

李炭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着，慢慢落在了屋子中央的一架屏风上。

上面画着一个身穿灰衣僧袍的和尚，正站在一株大松树下，凝望着不远处一湾亮晶晶的溪水。

那和尚翘首挺胸，几与真人一般大小。

李炭有点奇怪，却也没多想。一天下来，又累又困，脑子也木木的。迷迷瞪瞪，不知不觉间，很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李炭从昏沉中缓缓醒来。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双眼酸涩，半梦半醒，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

忽觉面颊一热，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脸上。他心里一惊，伸手一摸，湿乎乎的。

李炭一下子坐了起来，仍是睡意朦胧。只觉床头一个灰色的身影，正俯身默默看着自己。

啊？！

李炭吓得魂飞天外，脑中霎时空白。

那灰影似也受了惊吓，身子猛地一摇晃，眨眼隐没在屏风后，倏忽不见。

半晌，李炭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用劲揉揉眼睛，仔细再看，屋里空荡荡的，除了那架屏风横在房中，哪里有什么人在？

难道是自己眼睛花了？

睡懵了，看错了？

是幻觉？！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李炭呆呆地望着那架屏风。屏风上的和尚，依稀还定定地站在那里。

可方才那黑影的头光光的，分明也是个和尚。

灰衣僧袍？！李炭脑中蓦地一闪，忽地跳下床，对着屏风上那个和尚看了又看。

难道是屏风上的和尚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