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驾!……”
眨眼间,那马车已到了近前。马上一人,青衣小帽,家仆打扮,手里握着一根马鞭,连声呼喝,形色很是焦急。
“阿福,我们在这!……”芸娘赶紧招手。
“吁,吁!……”那人一惊,两手一伸,使劲往回勒住马缰绳。
那马儿又向前冲出好几步,在两人身前四五丈外将将停住。
“走吧!”李炭拉起芸娘,朝着马车跑去。
“少夫人,阿福该死,来晚了!”那人跳下车,冲到跟前,连连作揖。
李炭一看阿福,差点笑出声来。
只见阿福帽子歪斜,满脸是汗,面颊上一道道血痕,像被野猫的爪子抓了一通。
最可笑是身上衣裳,领口撕开,几块大布片在胸前飘来荡去。敞着怀,腰带也不知去向;脚上的鞋子,更是只剩下一只。
“阿福,你这是怎么啦?”芸娘一脸惊讶。
“还不是那些人……”阿福话里带着哭腔,“他,他们不让我来接二爷,还,还打人……”
“啊?”李炭心里一沉,瞬间变了脸色。难道我是什么杀人恶魔、瘟疫,这么不招人待见?
“二爷,快上车!”芸娘冲阿福使了个眼色,随即笑笑,“你别听阿福瞎说,大伙闹着玩的,别当真……”
“少夫人……哎!……”阿福苦着脸,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芸娘在腰间猛推了一把。
“阿福,磨蹭个啥,还不快点赶车去!”
阿福身子趔趄一下,咧咧嘴,忙回身上车,掉转马头,猛甩鞭子,马车顺着沙土大路向前跑去。
没走多远,雨就停了。李炭坐在车上,望着远处雾沉沉的山岩和树林,半天没说话。
不用说,阿福挨打,是与自己有关。是什么人,这么不想叫自己回来?
打小和母亲离村,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回来。不认不识,什么仇,什么怨。
难道是自己的爹爹?想起芸娘和贾掌柜在船上说的话,李炭心里愈觉不安。
“二爷,你别多想,”芸娘说,“这事与你无关,你只管回去见太夫人和岛主就好。”
李炭张张嘴,没说话。
“乡下人性子野,没个规矩,二爷别往心里去。”芸娘又说,“李家在岛上家大业大,招个把人嫉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李炭点点头,没接话。
“你看,”芸娘一指路边的田地,“这岛上,至少有一半,是李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
这些,将来都会是自己的么?望着大片农田和山坡上吃草的牛羊,李炭又有些心动。
“少夫人,你快看!……”阿福突然叫了一声,一下拉住了马缰绳。
“怎么啦?”李炭和芸娘都吃了一惊,忙朝前看去。
只见百十丈外的大路口,密密匝匝,聚集了少说也有几十号人。男男女女,还有几个孩子。不少人手里拿了棍棒或刀叉,立在当路,气势汹汹。
“阿福,来时就是这些人拦住你?”芸娘问。
“是……”
李炭沉着脸,注视着远处那群人。他知道,这些人分明是冲自己来的。
没做亏心事,我怕得个啥!李炭跳下车,可还是随手从路边抄起一根木棍。
“你们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
“二爷,你千万别去!”芸娘变了脸色。
“芸姐,别怕,”李炭一笑,“我就是去问问……”
“别去,你别去……”
芸娘声音发颤,竟爬下马车,上前一把抱住了李炭。
李炭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除了娘亲之外的女子离得这么近。
只觉一个丰润饱满的躯体,紧紧贴在自己身上。成熟女人的体香和着淡淡幽香直冲鼻间,一时有些身热头晕。
“哎……二爷,你可别……”
片刻,芸娘松开手,娇喘微微,面泛桃红,一双水汪汪的眼里似要滴出水来。
“二爷,不能去!”阿福也喊起来,“那些人,手里有刀!”
“那就在这里干等着吗?”李炭脸上肌肉跳了跳,“青天白日的,我不信他们就敢行凶。”
这时,芸娘突然大叫起来:“快看,他们来了!”
李炭转头看去,见那些人纷纷攘攘,如汹涌疾奔的水头,正朝这边奔来。
在这些人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在船上遇到的贾掌柜。
“快上车!”
“走呀!”李炭还在犹豫,被芸娘一把拉上车。
马蹄声起,马车顺着来路,向回奔去。
“滚吧!……”
“滚回去!该杀的狗崽子!”
“小王八蛋!……”
“这个孽种!”
“哈哈哈……”
一群人放肆的哄笑声,顺风清晰灌入耳中。
“停车!……”李炭猛拍车栏。
阿福身子一哆嗦。
“嘎吱!”
车轮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马车在一个土丘的上坡处颤了几下,颠簸着停下来。
“二爷,你怎么了?”
“芸姐,我回去问问那些人,谁该杀,谁是孽种!”
李炭回头望望,那些人却慢慢停了下来,只在那里指指点点,大笑不止。
“二爷,一群乡野粗人,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芸娘笑笑,放开手。
李炭凝视着远方,许久没说话。
一团乌云从头顶飘过,几个大雨点砸在车棚上,咚咚直响。
“芸姐,我看,我还是回县城里去吧……”李炭苦笑着,看看芸娘。
“二爷,那怎么行!”
“芸姐,你也看见了,这些人的样子,”李炭说,“外公死了,我可不想再有别的什么意外……”
“老员外的死,不是早就说清楚了,与你丝毫不干。炭儿兄弟,跟我回去,好不好?”
芸娘的口气,像母亲在哄一个淘气的小孩。
“唉……”李炭叹口气,心乱了。
“少夫人,小的知道一条近道,可以绕开那些人……”
“真的?”芸娘眼睛一亮,看着阿福。
“嗯。”阿福点点头,轻声呵斥着,将马车赶上了左边一条满是荒草的岔路。
马车穿过一片乱石草滩,爬上一个高高的山坡,沿着稀疏的灌木丛又走了五六里路。
山岭起伏,点缀着零星农田。极目望去,绿树掩映处,一个偌大的村落就在眼前。
“二爷,前面就到了。”芸娘出了一口气,紧绷的面皮松了下来。
马车沿着一条山间小路,渐行渐近。不多时,马车驶出田埂,拐上一条大路。
“二爷,那座庄院,就是李家的祖宅……”
芸娘抬抬身子,指着巷子深处,一片高大老槐树掩映下的一所大宅院。
李炭胸口蓦地一热,眼眶潮湿起来。
“驾!”阿福猛甩马鞭,催马快行。
眨眼间,马车奔到村口。车速放缓,折行转进巷子。
“到了,就到了!”芸娘面露喜色。
远远的,已经能够瞧见一个朱漆的大门,高墙飞檐,隐然在目。
这就是自己幼时的家园吗?
李炭鼻头一酸,两大颗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恰在此时,旁边的巷子里,猛不防蹿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对着李炭尖声高叫:
“别回来!……滚回去!……你这个祸害,村里又要死人了!……祸害!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