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码头上人来车往,很是热闹。
李炭跟着芸娘上了船,两人拣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海风轻吹,遍体生凉。望着海面起伏的波浪,李炭一时有些恍惚。
十七年了,第一次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独龙岛七煞村,这个听上去有些阴寒的名字。
李炭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一问起自己的出生地、说起爹爹,娘亲就脸色大变,浑身止不住发颤,如同看见了鬼。
爹爹到底是个什么人?该不会是个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大坏人吧。
为什么一问起他来,娘亲、杨县尉、外公,每个人都支支吾吾,神色异常,也像见了鬼。
“夫人,我爹爹他,他是个怎样的人?”李炭还是忍不住要问。
“你爹,他?”芸娘愣了一下,欲言又止,盯着李炭看了几眼,低下头,悄声叹气。
“那……‘十七年前的血案’,又是什么?”等了好一会,见芸娘仍不说话,李炭想了想,又问。
“这……这事和你爹爹有关,”芸娘思量半天,终于开了口,“十七年前,你爹爹李岛主他,他突然发狂,一夜之间,连杀村里二十八口……”
“啊?”李炭嘴巴大张,“这,这是真的?!”
“是,不骗你。”芸娘点头,“有人说,这起因于七十年前渤海国的一场诅咒……”
渤海国的诅咒?!李炭瞪大了眼。正要发问,忽听舱外船家高喊一声:“快上船啊,开船啦……”
“船家,等一等!”
话音才落,只见一个头发灰白、年约五旬的汉子,身背一个布口袋,从岸上急匆匆奔来。
他气喘吁吁冲到近前,眼看踏板就要拉起,竟然几个跨步跳上踏板,一跃上船。
咯吱几声脆响,船身猛地摇晃几下。
船家吓了一跳,待要发火,一瞧来人一脸横肉、体格肥壮;他张张嘴,咽了一口唾沫,没敢吱声。
那汉子上了船,低着头,就往船舱里面走。进了舱门,看也不看,将口袋朝船板上一丢,便一屁股坐在李炭旁边的空位上。
船,徐徐离岸。
刺鼻的鱼腥味和熏人的汗味扑面而至。李炭赶紧一捂鼻子,身子朝里挪了挪。
“少夫人,你也回去啊。”
那汉子一眼瞧见芸娘,呲着一口黑黄的大牙,咧开嘴笑。
“哦,是贾掌柜啊。”芸娘看看脚边油乎乎的布口袋,一皱眉,“怎么,又去县城收账了?”
“嗯,”那贾掌柜点点头,斜眼瞅瞅李炭,“听说姓张的那老……老员外死了,是不是真的?”
“嗯,”芸娘淡淡道,“想必你早就听说了吧。”
“唉,真是可惜……”贾掌柜摇摇头,脸上却不见半分悲伤之意。
“可惜?”芸娘哼了一声,“没人跟你抢生意了,你该高兴才是呀。”
“咳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贾掌柜慌忙收起笑脸,“乡里乡亲的,我难过还来不及呢。”
“是么?”芸娘说,“我怎么听人说,你恨不得一刀……”
“嗨,你别瞎说!”贾掌柜一下蹦起来,“那天是我灌多了黄汤,在街上说胡话。少夫人,你听我说,那老家伙虽……”
“贾掌柜,你别一口一个‘老家伙‘的,”芸娘脸一板,用手指指李炭,“挨着你坐着的,就是张老员外的外孙……”
“啊?”贾掌柜很是吃惊,盯着李炭看了几眼,“他就是那个……你,你还真把他接回来了?!”
“老伯好。”
李炭听这汉子不住叫外公“老家伙”,早就来了气。可乡里乡亲,初次见面,对方还年长不少,自己做小辈的,总不好因为一句话就当场翻脸。
“哼,我可不是什么老伯!”贾掌柜眼一瞪,瞬间变了脸,“你不像你那个厉害的爹一样,拿刀砍了我的头,就谢天谢地了!”
李炭神色一顿,不知如何答话。
“贾掌柜,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芸娘脸一冷,“他爹做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当年又不是他杀的你老婆……”
“哼!”贾掌柜一攥拳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洞。老子是个杀人魔,儿子也好不了哪里去!”
“你……”李炭无语。
“少夫人,你接他回来,就不怕十七年前的血案再来一回!”贾掌柜面颊的肌肉狂跳,“等着吧,看这回岛上要死多少人!”
说着话,贾掌柜站起身,弯腰拎起地上的口袋,头也不回地朝后面走去。
李炭盯着他的背影,又疑又怒。
“夫人,这……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吃错药了么?”
“二爷,别听他瞎说,”芸娘沉着脸,“他这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李炭满心困惑,可一看芸娘的脸色,当即闭嘴。
两人都不再说话。
鼓荡的海风吹得船帆呼呼啦啦作响。船头浪花翻卷,渡船像一条挺着脊背的大鱼,向着远处的海岛驶去。
天边,涌起大片大片的阴云。李炭望着苍茫的海水,心里莫名地有些担心。
听这个贾掌柜的口气,和信札上的言词很是相像。难道投书之人便是他?
不大对。片刻,李炭摇头。
贾掌柜既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些话,又何必神经兮兮,费工夫去投什么书。
那么,这贾掌柜会不会和投书人有啥关连?
李炭锁着眉头,欢颜不展。心中暗忖,这一趟,看来不会那么平静。
正想着,船只已缓缓靠岸。
李炭还未起身,却见那贾掌柜早背了布口袋,急火火出了船舱。
不待船停稳,贾掌柜已纵身上岸,脚步如飞,转眼便消失在山石和树丛中。
这贾掌柜,急着要去投胎么?李炭无奈地摇摇头,随着芸娘下船登岸。
那轮昏黄的日头,已隐没在厚厚的云层里。
天色暗下来。
芸娘站在岸边,翘起脚,手搭凉棚,向大路来处张望着,口中说道:“这阿福,怎么还不见人?”
沁凉的海风吹在身上,有些冷。李康抖了抖身子,不知为何,心里沉沉的,直发慌。
一刻间,他只想跟着渡船立马回城。
什么钱财,什么少岛主、太夫人,都不去管了。老老实实窝在县城里,做一名本本分分的小吏,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二爷,实在对不住,赶车的还没来。再等等……”芸娘回头看看,满脸歉意。
“夫人别客气,我不急。”
“唉,二爷,你就别‘夫人夫人’的了。”芸娘抿嘴一笑,“奴家痴长几岁,你要是愿意,叫我芸姐或表嫂就好。”
“芸姐……”望着芸娘艳若桃花的脸,李炭脸一热,心跟着跳了几下。
“哎!……”芸娘答应着,脸上的笑容水样绽开,神态颇似一个十五六岁动了情的怀春少女。
眼看着岸边的人越走越少,最后只剩下芸娘和李炭两人了,可还不见有马车来。
“走之前说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子还没个人影!”芸娘急了。
“算了,要是不远,咱们还是往回走吧。”
李炭仰头看看阴沉的天色,随时都要下雨的样子。
“这……”芸娘迟疑一下,又朝远处看了看,“十几里,都是山路,不大好走。要不,再等等……”
李炭不语,抬头看天。
耳畔风声骤起,几个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在脸上。
“不好,要下雨了!”
李炭一惊,忙拉起芸娘的手,快步登上台阶。
两人刚在路边的一个草棚下站住脚,忽听得远处皮鞭脆响,马声嘶鸣,一辆马车从薄薄的雨雾里疾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