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黄土路染成金红色，徐应辰跳下牛车时，特意把垫在车板上的稻草理了理。
李明志抽着旱烟袋蹲在院门口，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李叔，给您捎了包桃酥。”
他从布兜里掏出油纸包，国营副食店的红戳在暮色里洇开淡淡印。
李明志布满茧子的手在裤腰上蹭了蹭才接过去，皱纹里藏着笑：“你这娃，比老徐当年还会来事。”
“耽搁了李叔用牛车，这酥饼，都还让李叔亏了呢！李叔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妈和衿妮儿还在家里等着呢！”
徐应辰笑笑，很是客气的和李明志打了个招呼，这才往家里赶去。
转过村口老槐树，远远就看见自家土坯房顶的炊烟。
篱笆墙外探出个扎羊角辫的小脑袋，徐子衿像只受惊的小鹿缩回去，又蹦出来，碎花布衫下摆还沾着草屑。
在认出了来人确实是徐应辰后，才脆生生的喊出了声。
“阿哥！”
衿妮儿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胸前的红领巾扫过他手腕。
徐应辰变戏法似的从裤兜摸出水果糖，玻璃纸在夕阳下折出七彩光：“县合作社新到的，橘子味。”
堂屋里，周丽蓉就着煤油灯补衣裳，顶针在粗布裤腿上划出银亮痕迹。
看见儿子掀帘子进来，她慌忙把针别回线板：“又乱花钱，你爹那会儿......”
“妈，你看这个。”
徐应辰抖开蓝布书包，的确良面料簌簌作响。
“我碰巧遇到供销社处理瑕疵品，才要三块六。”要是实话实说这书包买了多少钱，只怕周丽蓉会吓得晕过去。
所以徐应辰倒是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油灯爆了个灯花，周丽蓉摩挲着书包上歪扭的针脚：“这，这是？”
徐子衿是读书的年纪了，但家里穷，之前在徐家的时候，也没多的钱给徐子衿上学。
现在拿书包来做什么？
“妈，我现在钱也存的差不多了，我想了想，衿妮儿还是得读书，要有文化，才能出人头地。”徐应辰徐徐开口说道。
“读书？”周丽蓉看了一眼徐子衿，徐子衿抱着小书包，眼睛都跟着亮晶晶的。
周丽蓉不忍心打击女儿，只是叹了口气，看向徐应辰：“读书可要不少的钱，每个月还要交粮去学堂，书包、铅笔、橡皮、课本，哪一样不要钱？”
他们才分家不久，徐应辰虽然有一身好本事，但处处都要钱。
这年头，供一个孩子上学，可不是几十百把块的事情。
徐应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周丽蓉：“妈，我知道读书要花钱，但衿妮儿还小，不能就这么耽误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可是......”周丽蓉的手指在书包上摩挲着，粗糙的指尖触到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心里一阵酸涩。
她抬头看了看徐应辰，又看了看徐子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徐应辰沉默了片刻，眼神却依旧坚定。他走到徐子衿身边，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衿妮儿，你想读书吗？”
徐子衿抱着小书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想！我想读书，想学写字，想学算术，还想学好多好多东西！”
徐应辰笑了笑，抬头看向周丽蓉：“妈，你看，衿妮儿这么想读书，咱们不能让她失望。钱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咱养兔子吧。”徐应辰突然说。
灶台上破瓷碗里躺着半只风干兔，是他前些天在后山下的套：“县城饭店收野味，麻辣兔丁能卖八毛一碟。”
他记得黑市里穿中山装的男人，对方别在胸前的英雄钢笔闪过冷光：“活的更贵，母兔三个月就能下崽。”
“到时候咱们摆摊卖兔肉，或者找范带你合作，那都成！”
徐子衿蹲在门槛上舔糖纸，忽然举起半截铅笔头："哥，这铅笔头没带橡皮的......"
“等秋后。”徐应辰从水缸舀起半瓢凉水，喉结滚动着吞下承诺：“哥给你买带香味的橡皮，草莓味的。”
月光漫过窗棂，猎枪在房梁投下细长的影。
说到这，徐应辰将手里剩下的钱都交给了自家老妈：“妈，这剩下的钱你存着，到时候想买点什么，就买什么。”
周丽蓉见那厚厚的一叠票子，摆摆手笑道：“咱们一家人，分什么谁存着不存着的？你把钱攒着，看着用来开支就行了。”
“出去累了一天了，洗洗手准备吃饭。”窗外的落雪堆砌了整个窗沿，弄得屋子里都冷津津的。
徐应辰端着扫帚把雪扫到一边儿，才进灶门前去帮忙。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周丽蓉掀开木锅盖，热气腾地窜起来，在房梁上结成一片白雾。
徐应辰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饭桌上，几样简单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辰哥儿你多吃点儿，这肉啊，是妈一早就炖好了的......”
......
与此同时。
村东头的青砖瓦房里，徐鹏辉正捂着半边脸哭嚎：“奶奶，您可得给我做主！”
他脸上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却装模作样地龇牙咧嘴。
黄秋芳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娘，您是不知道，老二那混蛋现在可了不得。老大不过是去县城买点东西，路上遇见他，二话不说就动手，还抢了鹏辉的钱。”
徐鹏辉说这话的时候也有些心虚，虽说是他主动去招惹徐应辰的，但徐应辰那小子抢了他的钱，却也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
“啥？反了他了！老二这畜生居然敢打你？”廖淑芬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花白的头发都跟着抖了几抖。
见廖淑芬生气了，徐鹏辉嚎的就更大声了：“奶奶，我苦啊！老二那个瘪犊子，仗着自己一身的力气，甩了我好几巴掌，还让我从他胯下钻进去！”
“我不活了啊，我没脸见人了！”
“奶奶，老二这哪里是在打我啊，分明就是在打奶奶你的脸啊！”
“可不是嘛！”黄秋芳凑近了些：“听说他整天在后山转悠，指不定在打什么主意。娘，您可得管管，这要出了事，咱们老徐家的脸往哪搁？”
廖淑芬的脸色越听越难看，狠狠地在桌子上一拍：“不孝子，咱们老徐家怎么出了他这么个混账东西！”
徐鹏辉见奶奶动了气，心中暗自得意，脸上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奶奶，您可得替我做主啊，不然孙儿这心里头憋屈得慌。”
廖淑芬站起身，拿起拐杖就往门外走：“走，奶奶带你去找他说理去！我倒要看看，他老二是不是长了熊心豹子胆，连自家人都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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