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众人散去,走个干净,张若生方才缓缓将视线自那块青石之上挪移开来,轻轻摇了摇头后,转过身去,朝着屋内迈步而去。
刚刚踏入屋内,张若生还未来得及褪下身上那件笨重的蓑衣,门外就又一次传来一阵呼喊声。
“张若生,速速出来!”
这道声音对于张若生而言可谓熟悉至极,甚至,比起方才离去的李富贵那帮人还要令他更为不喜。
然而,张若生并未因此而惊慌失措,甚至还特地在屋内多呆了一段时间,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屋门。
隔着老远,他便瞧见大门之外伫立着一群身影。
待看清站在前方为首之人身后那几位长须飘飘、白发苍苍的老者之后,张若生的面色骤然变得凝重,瞬间加快了步伐。
待到距离几人约三尺之时,张若生自然而然停止了脚步。
因为自己那如同“天煞孤星”一般的“克星”身份,张若生心里可是比谁都要清楚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云夫子一般待他。
大多数人对他都是避之不及、深恶痛绝,生怕自己会不小心被他给“克”到。
因此,张若生自觉地站在三尺之外的地方,免得惹人更为生厌。
紧接着,张若生的目光直接略过了位于队伍最前方的那位中年男子,反而对着中年男子身后的三位名长须老者躬身一一行礼
“白夫子!西门夫子!馆长大人!”
听到张若生的问候声后,馆长面带微笑,微微颔首示意;白夫子则是神情淡然,轻点下头作为回应。
然而,那位西门夫子却似乎对张若生充满了不满和成见,只见他冷哼了一声,目光更是不屑一顾。
张若生自然知道其中的缘由,一来,自然是因为自己“克星”的身份,不受待见在所难免。二来,则是因为他与云夫子关系颇为密切。
想当初,云夫子刚到青鹿镇时,便被苏镇长以上宾之礼对待。
不仅如此,青鹿塾馆的馆长更是亲自将云夫子迎入塾馆,并豪爽地许下承诺:只要云夫子愿意留下任教,馆长以下的任何职位包括蒙馆与经馆两个首席之位也皆可任其选择。
这自然引得众多人不满,西门夫子便是其中最为愤愤不平者。
自己辛苦多年,在青鹿塾馆任劳任怨,眼看就能得到蒙馆的首席之位,到头来竟然比不上一个外来之人。
于是乎,西门夫子按捺不住心头怒火,主动向云夫子发起挑战,与其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这场“辩论”最终以西门夫子的惨败收场,这无疑令他颜面扫地,从此对云夫子产生深深的怨恨,连带着对与之交好的张若生也不满了起来。
只见那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满脸怒容地瞪着张若生,他率先发难,伸出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张若生,大声呵斥道:“张若生!你身为我们青鹿塾馆的杂役,竟然连见到本管事都不知道问好吗?难道你眼中没有我这个管事不成?”
此人乃是青鹿塾馆的管事,虽然地位不算太高,但也总管着整个青鹿塾馆里大大小小的各项事务。
而张若生,则只是塾馆中的一个小小的杂役,自然也是归这管事所管辖。
平日里,此人对张若生尤为不喜。
在他看来,张若生就如同一个乞丐一般,身穿的一些“垃圾”衣服,实在是有辱塾馆的风气。
而且更让他觉得厌恶的是,张若生还顶着个所谓“克星”的名号。
像这样的人,能够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世上,已然算是上天的恩赐了。没想到如今竟然还胆敢来祸害他们这青鹿塾馆!
这可是学堂圣地!
若不是有着云夫子那位大儒提出的建议,再加上馆长亲自拍板决定留下张若生,恐怕他早就在第一时间把张若生给赶出塾馆去了。
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姓刘的管事也没少欺负张若生,平日里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儿,几乎全都一股脑儿地派到了张若生的头上。
甚至,张若生怀疑自己先前的手套也是被刘管事指使人偷走的。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
张若生不仅要做一些清理茅厕之类的脏活累活,还要忍受着刘管事的辱骂。
如果换成其他人处在张若生这般境地,就算自身涵养再好、养气功夫再怎么了得,恐怕也是难以对刘管事露出什么好脸色来。
只见张若生挺直了自己的身躯,然后缓缓扭过头去,目光平静地望向正一脸愤怒之色的刘管事。
他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淡淡地开口说道:“敢问刘管事,塾馆中可有学规明确规定了我见到管事要问好?”
听到这话,刘管事不由得微微一愣。
塾馆中自然没有这样的规定,一直以来,他都是仗着自己身为管事的身份在塾馆内作威作福,早已习惯了众人对他的唯命是从。
所以当看到平日里总是对他低眉顺眼的张若生竟然敢如此公然地反驳自己时,他着实有些始料未及。
刹那间,心中怒火再增三分,刘管事再次大怒道:“塾馆自是没有这个规矩,但我作为管事,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杂役,难道连跟我打个招呼这种基本的礼数都不懂吗?”
张若生继续道:“学规是馆长大人定的,既然没有这样的规矩,我自然是不能有逾越之举。”
说罢,张若生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几分,再次开口道,“还是说刘管事已经凌驾在馆长之上了,可以自作规矩?如果是这样,那么若生自然遵从。”
一番话使得刘管事大惊,就连身旁那三位的神情也有些变化。
刘管事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馆长,只见馆长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此刻,刘管事的内心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充满了不安。
他暗自咒骂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张若生,该死的小子,不过一件问好的小事,怎会被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扯到了馆长大人的身上!
这样馆长的心中怎么想?
这下可好,自己在馆长心目中的形象恐怕是大打折扣了。
一想到馆长的身份,刘管事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