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生微微一愣,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纸,展开后上面的字迹同样出自云夫子之手,但内容却与之前的信截然不同:
晨起吐纳,面朝东方,平心静气,调息自然。
吸气如丝,绵长细柔,纳气沉海,周身通畅。
呼气如缕,缓而深沉,排出浊气,心神安宁。
循环往复,六次为度,身轻气爽,如沐春风。
午后吐纳,面朝南天,静心凝神,意守丹田。
吸气三寸,深沉有力,纳气入脉,周身温暖······
看你身板太弱,虽然心智有余,但体魄太过孱弱,容易遭人欺负,因此一篇强身健体的吐纳口诀附赠其上。
张小子,你如今经脉筋骨已经逐渐成型,此篇吐纳之法虽然不会使你成为武林高手,但强身健体、固本培元之效却是绰绰有余。甚至如果能在十六岁根骨闭合之前修炼出内力,凭借你的才智,无论文科武举,尽皆有望了。
张若生读完轻轻一叹,并非是感到欣喜,内心却是涌现出一种奇怪的情感,更多的还有迷茫。
自从清醒后,即便能与他和颜悦色交谈的人都寥寥无几,更别提对他有所帮助的了。
云夫子一个偶然间相识的人,却为他做了这么多,甚至连他未来的道路都已经铺垫好了,着实使得张若生的心中感激不已。
古语云,涓滴之恩,犹当涌泉相报。而今,张若生肩上承载的恩情,已如泰山压顶,沉甸甸的让他难以言喻。
不过,恩多不压身。
至于云夫子对他是否怀有什么私心恶念和企图,张若生的心中自有一杆秤。
自己的衣食住行等方面都有云夫子的帮助,甚至可以说,就连性命都是被云夫子救的,何况,自己孑然一身,可谓一贫如洗,又有什么值得企图的呢。
也不知云夫子有什么样的要事,使得其刚来青鹿镇三个月便匆匆离开了。
报答也得等日后吧!
凭现在的自己,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眼下,张若生只能先将这份感激深埋心底,等待将来时机成熟之时,再去想方设法予以回报。
张若生摇了摇头,抛开了那些杂乱的思绪。
他小心地将纸张塞入信封中,将其折好揣进衣服内侧。
突然回想起来,这间房子已经被云夫子留给自己了?
霎时间,张若生愣在原地,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真实感。
虽然信上提到只是暂时的,同样也意味着在云夫子回到青鹿镇之前,这间房子可以说归他了。
正当张若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良傻子,快给老子滚出来!”
这声粗暴的叫嚷犹如一道惊雷,猛地在张若生耳边炸响,一下子将他的意识从恍惚中狠狠地拽了回来。
“良……?”张若生喃喃自语,心中闪过一个名字,“张良?”
他刚要抬起的脚步,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绊住,僵在了原地,嘴中也在不停的呢喃着“良”这个字。
张若生静静地伫立着,双眼逐渐失神,一道道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这些画面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张若生感受到内心深处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这股悸动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心灵防线。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张若生并没有选择逃避或者抗拒这种感觉,相反,他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轻触摸那些飞速闪过的画面。
那是一个雪后的夜晚,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天地间一片洁白,正如现今的青鹿镇一般。
而在这片寂静的雪景之中,有一座宏伟壮观的府邸格外引人注目。
这座府邸由数座如云夫子那般的房屋组成,此刻虽然已是深夜,但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砖石上的积雪映着火烛的灯光,使得四周的院落也变得比平时更加明亮了一些。
在府邸最正中的一间房屋门外,一名身穿儒袍、发冠紧束的中年男子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男子气宇轩昂,虽是儒生装扮却又带有几分习武之人的英气。
此刻,他那张略带威严的面庞此时布满了忧虑之色,额头上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只见他时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时而又快步走到门口,向里面张望一番,然后继续不安地徘徊起来。
与此同时,四周还有几名婢女手捧着水盆,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担忧,脚步显得有些慌乱。
"夫人,再使点劲啊!"屋内忽然传来产婆那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尽管声音已经尽量放大,但仍难以掩饰住产妇此刻的虚弱无力。
“老爷,你快进来,夫人她...她!”
听到这话,门外的男人大惊失色,双手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屋门,冲了进去。
产妇的面色惨白得犹如一张毫无血色的纸张,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渗出,迅速浸湿了她那原本乌黑亮丽的秀发。
看到这一切的男人,呼吸都变得凌乱起来,显然乱了心神。
"相公......对不住了......"
女妇人那虚弱至极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微弱到几近不可闻,但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男子的心间。
刹那间,男人的双眼之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然后朝着面前的产婆重重地叩头下去,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救她啊!”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向产婆哀求道。
然而,就在此时,面对着眼前这位男人那满含恳切与哀求的目光,那位经验丰富的产婆却也只能满脸无奈地缓缓摇了摇头。
她用一种近乎悲戚的口吻开口说道:"大人呐,不是老身不肯尽力啊!我们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夫人目前的状况着实不容乐观,时间恐怕已经所剩无几了……”
话音未落,一阵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呼唤声再次悠悠传来:“相公···”
听到这个熟悉而又无比虚弱的声音,原本瘫坐在地上的男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似的,他急忙从地上爬起,双手小心地握住女妇人那只同样冰冷且毫无血色的手。
“芷柔……你别怕……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
尽管男人自己的声音都已经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带上了明显的颤音,但他依然紧紧咬着牙关,拼命想要让自己表现出镇定和坚强来,好给予床边的女子一丝安慰和力量。
女妇人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握住父亲那双宽大厚实的手掌,眼神之中充满了无尽的不舍和深深的绝望。
“我......想看看我们的孩子!”
女妇人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这几个字就像是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一旁的产婆听到这话,还没等男人来得及开口回应,便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皮肤白嫩如雪的婴儿从襁褓中抱了出来,并轻柔地递到了女妇人的面前。
“夫人,是个健康的公子!”
“相公,就为他起名叫良吧,我们的孩子定然随你,才智不会平凡,但也不要他太过耀眼而遭人嫉妒......愿我们的孩子平安顺遂,就衣食无忧地过完这一生......”
男人连忙应声道:“一切听夫人的,良字暗合中庸之道,就起名叫张良!”
这时,产婆怀抱的孩子突然大声啼哭了起来。
伴随着这阵啼哭声,女妇人的呼吸逐渐变得越来越微弱。
尽管如此,她仍然不甘心地努力将自己的手伸向那个正哇哇大哭的婴儿,似乎想要再最后一次触摸到自己的孩子。
可惜,她的力气终究还是用尽了,那伸出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而她的呼吸声也彻底消失不见,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
男人望着眼前已然没有了生机的妻子,心如刀绞、悲痛欲绝。
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哀伤,放声大哭起来······
张若生的思绪如被雷击,这场画面如同被刻在灵魂深处,永远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