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日上三竿,张若生才悠悠地从睡梦中醒来。
张若生揉了揉仍带着几分朦胧的睡眼,右手拄着床沿缓缓坐直了身子,紧接着伸了个懒腰。
“啊……舒服!”
随着这声惬意的轻叹响起,张若生脸上浮现出一抹满足的笑容。
自北国陷入那长达两年之久的寒冬以来,他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如此舒适的感觉了。
抬高的双手缓缓地从头顶落下,好像全身上下的筋骨都瞬间变得无比舒坦起来。
“这梦可真长啊!”
张若生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不再栖身于镇郊处的破庙,而是住上了一间真正意义上的房子,一座由青砖片瓦精心堆砌而成的房屋。
在梦中,他与镇上的孩童们一样,不再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孤儿,而是拥有了一对慈爱的父母。一家生活在一起其乐融融。
在梦中,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坐在温暖的房间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几本散发着墨香的书卷。
在梦中,他不再是一个被镇上人避之不及的“克星”,而是如云夫子一般的儒衫书生,举止从容,气质儒雅······
“一朝入梦不觉醒,繁华落尽一场空!”
张若生在心中暗暗骂了自己几句,梦都醒来了还这么惦记,怎么这么没出息。
在懊恼之余,张若生不禁有些纳闷。
以往也并非未曾做过这样的美梦,但此次却不知怎的,即便已经从睡梦中苏醒过来,脑海里依然对梦中的种种景象念念不忘、眷恋不已。
倒也并非张若生贪恋那梦中的欢愉时光,实在是此时自身体内各个部位源源不断传来的那种难以言喻的舒爽感觉,令他恍惚之间觉得自己似乎仍然沉浸于那场美轮美奂的梦境当中,久久无法自拔。
“嗯?”
然而,就在这时,张若生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回过神来。
他迅速地转动脑袋,开始环顾起四周来。
而此时,他的手上传来了一种温暖且柔软的奇妙触感,这让他不禁心生诧异。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躺在了这张铺满白色裘皮的软榻之上。
这,是云夫子的卧榻。
张若生也曾来过数次,自然对云夫子的房屋布局有所了解。
他心中顿时涌起几分不解,自己分明记得,先前是与云夫子吃饭来着……
他轻轻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幻梦境,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隐约记得云夫子给他倒了一杯酒,莫非是自己喝醉了?然后被云夫子留宿在这里了?
“夫子?”
张若生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但房间里并没有回应,只有他的回声在飘荡。
张若生的目光在房间四处打量,最终落到床边的书架上。
书架上摆满了经书古籍,一旁的书桌上还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支毛笔,旁边是一封信。
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脚下的垫子不知是什么材质,柔软而温暖,让他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舒适。
张若生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信,信封上用潇洒的字迹写着“若生亲启”。
他微微一愣,随即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上正是张若生所熟悉的云夫子的笔迹,字迹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洒脱不羁,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也亏得这三个月以来,张若生一直私下里跟随云夫子认字,否则还真不一定能够读懂这封信。
张若生定了定神,开始认真阅读起信的内容来,然而信的开头便让张若生哭笑不得,依旧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云夫子。
“张小子,你这酒量太差了,以后得多练!一杯就醉死过去了,太差劲了!”
尽管张若生来这青鹿塾馆仅仅只有短短三个月时间,但他却清楚地记得,这里的其他教书先生对于酒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也是提倡少饮,像自己这种喝醉的行为似乎会被视作“无德”。
不过云夫子背后向来与众不同,张若生心中虽有波澜,却也早已习以为常。
他继续往下读信,信的内容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张小子,老夫有要事不得不即刻起程,此一去不知年月,归期不定,这间房就留给你了。老夫知道你天资聪颖,心智过人,不过三月有余,竟能识字过万,且熟读经书上百卷。此等天赋,即便是传言中的七窍玲珑心也有所不及。”
自从与前来青鹿镇教书的云夫子偶然结识后,张若生便在云夫子的帮助下一边在青鹿塾馆当个杂役,一边跟随云夫子识字,不知不觉已经三个月过去了。
张若生心中五味杂陈,云夫子是少有的不以异样眼光视他之人,不仅未将他视为不祥,反而教他读书识字,可谓亦师亦友。
“此外,经我观察,张小子,你受人之辱不动于色,察人之过不扬于众,日后必成大器。不过,唯一短处便是仍对‘克星’的身份心有顾虑。”
“若是你自己都相信了,那就怨不得别人。须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信封之末,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云百川留”。
张若生的心中微微一震,他从未想过云夫子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即便已然离去,云夫子仍以一语中的,点破了他深藏已久的心结。
云夫子的这番话,仿佛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是啊,若是自己都将自己视作不祥克星,那怎么怪得了青鹿镇上的其他人。”
张若生低声呢喃,言语间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底涌起的释然与领悟。
尽管张若生已遗忘了十岁之前的种种过往,但从镇上邻里间流传的只言片语中,他依然能够得知当年的真相。
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五岁父亲得病而亡,后被邻居收养未满两年,邻居夫妇双双暴毙,再之后被送到镇上的猎户家,八岁时猎户家独子夭折,九岁时猎户进山未归,同年猎户遗孀得不治之症······
这也让张若生自心底里不愿回想起那段记忆,也让他的心中早早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有些记忆碎片也曾在张若生的脑海中闪过,只不过他本能避开了那些承载着沉重与阴霾的片段,反而能记得一些年少时美好的记忆。
然而,云夫子的这番话,如同一束光,穿透了他心中的阴霾。
张若生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想要放回信封时,却发现信封内还有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