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跟着夫子回到了书院。
本以为会遭到夫子的训斥,说自己做事做的太绝。
但郑刚并没有提及仙鹤楼的事情,而是问道:“汉武故事、竹书纪年这两本书,都是冷门中的冷门。”
“仙鹤居找到这些书都不容易,你一个农家子,又是怎么看到这些书的?”
李青云额了几声,不知如何作答。
犹豫片刻,便准备撒一个小谎。
“我们村里有个老秀才……”
郑刚摆手,打断了李青云的话:“既然不想说,就不必说了。”
旋即指了指桌子上的笔墨:“写几个字让我看看。”
“是,夫子。”
李青云吁了口气,上前在宣纸上随意写了几个字。
郑刚瞅了一眼,冷哼道:“糟蹋我的纸。”
李青云面色尴尬,道:“夫子,学生还在努力。”
郑刚道:“你来书院,快一个月吧。”
“还差十天。”李青云道。
“当初收你入门的时候曾经说过,两个月内练不出一手能见人的字,你就要收拾东西离开。”
李青云点头:“学生记得。”
“莫要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书籍上。”
郑刚站起身来,从书柜中拿出了两本书递给李青云。
“回去后好生练字,好好看书。”
“来年如果有所长进,老夫或许会破例,给你一个童试的名额。”
李青云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夫子居然会给出这样的允诺。
他都打算要在山水书院念一年书,后年才赶考的。
激动之下,李青云冲着郑刚深深一揖:“学生定会全力以赴,不负夫子所托。”
“回去吧。”郑刚道。
李青云抱着两本书,躬身退出了书房。
郑刚拿起他刚才写的字,又看两眼后,飞快的揉成一团,扔到了纸篓中。
“真的是太难看了。”
……
县尊府邸。
唐修文坐在花厅的凳子上,脸色时而血红,时而铁青。
以至于连父亲唐远志走进来,他都没有察觉。
“还在生气?”
“父亲!”
唐修文急忙站起来,道:“孩儿想得太入神,没有察觉父亲到来,实在是失礼。”
唐远志指了指凳子,道:“坐吧。”
“父亲先坐。”唐修文道。
唐远志坐下后,道:“说说吧,你到底在气什么?”
唐修文道:“孩儿生气的原因,并非自己技不如人,而是对方太过霸道,把事情做绝了。”
“此事之后,善文大哥名誉扫地,科举之路怕是要就此断绝。”
唐志远淡然一笑,道:“也没有那么夸张,如果他的水平真的足够高,那么今日之举,在旁人眼中或许还称得上一句,雅趣。”
唐修文愣住了:“父亲,还能这样吗?”
“你看了这么多书的,难道书上就没有记载过,历代文人做的那些荒唐事情吗?”
“一件事情是雅还是俗,并不取决于事情,而是取决于人。”
“当你足够出色,足够强大,你做的任何事情,都会有人替你辩解。”
唐修文呐呐道:“这就是所谓的自有大儒为我背书?”
唐远志点了点头:“可算是想明白了。”
唐修文道:“可是大家同为读书人,给彼此留点余地不是更好吗?”
唐远志道:“这就要怪你了。”
唐修文眨着眼睛,茫然不解:“为何会怪我?”
唐远志道:“为父不止一次的跟你说过,牢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
“你总是口头允诺,但从未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你觉得自己的才学,比整个岷阳县的学子都要高,所以当齐一鸣跟那位山水书院的学生产生矛盾的时候,你下意识就把对方放到了一个很低的位置上。”
“你以为自己可以轻松拿捏,所以在赌约的商定上,没有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
“现在你输了,却又反过头来怪对方不留余地,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唐修文沉默片刻,缓缓的低下了头。
“原来一切都是我的错,善文大哥,对不起,我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你。”
唐远志道:“你又错了。”
“齐一鸣这个人,并非善类,今日此劫,是他咎由自取。”
唐修文又蒙了:“父亲,你既然觉得善文大哥不是好人,那为何我与他交往,你从不阻拦?”
唐远志道:“识人断人的本事,也很重要。”
“总不能你每次结识一个新朋友,为父都得替你把关吧?”
“将来你入了官场,认识的人会更多,更复杂,难道那时候还要让垂垂老矣的为父,继续替你把关?”
唐修文羞愧的说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子知错。”
唐远志道:“子敬,你秉性纯良,但容易自傲。”
“为父希望你能从这件事儿中吸取教训,而不是整天沉溺在气愤之中。”
唐修文道:“孩子谨遵父亲教诲。”
唐远志缓缓站起身来,道:“齐一鸣此人,以后就不必往来了。”
“倒是今日击败你的那个山水书院的学生,如有机会,可以结识一下。”
唐修文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李青云的样子,喃喃道:“那个人啊……他确实厉害,竹书纪年这么冷门的书籍,不仅看了,而且还都记下来了。”
唐远志道:“你又错了。”
“看过冷门的书籍,不能算本事,顶多算是兴趣,甚至对于一个致力于科举的读书人来说,看这种书,算是不务正业。”
“他真正值得你结交的地方,在于郑刚对他的态度。”
唐修文愕然:“这又是什么说法。”
“今日我与郑刚闲聊,谈到了前年的府试考卷,最后的策论题‘君子不器’,郑刚说李青云的破题思路,是他见过的最为精巧的。”
“而李青云,还是个白身。”
唐修文彻底蒙圈了,道:“这怎么可能?父亲的意思是,我输给了一个白身?”
唐远志道:“郑刚出生荥阳郑氏,虽是旁支,但其家世也比我们要强大数倍,他本人的才学,更是令人称赞。”
“若非遭遇某些变故,他不会来小小的岷阳县当一个夫子。”
“连他都看重的人,将来一定非同凡响。”
“科举靠的是知识,为官靠的是人脉。像李青云这样的人,就是一条很值得培养的人脉。”
唐修文沉默不语。
他还是不太能接受父亲的观点,既然是交友,就应该从心所欲,怎能带着目的性呢?
唐远志也不指望自己儿子能这么快想明白,拍拍他的肩膀后,道:“接下来几个月,就好好备考吧,但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毕竟你守孝三年,没有参加过一轮考试。”
“即便明年院试没有过,那也是正常的。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
唐修文嘟囔道:“父亲,我还没考呢,你怎么就笃定我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