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子慌忙捂住嘴,左右张望。
“无妨,习惯便好。”允熥声音放轻,目光却依然停留在那渐行渐远的囚队上。
随着王诚的倒台,孝陵内部的气氛发生了微妙变化。守卫们不再像先前那样对允熥避之不及,甚至有人开始主动问安。
次日午后,细碎的阳光穿透静思苑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允熥正伏案研读陈孤英留下的几篇兵法,忽闻外间脚步声急促。
小安子匆匆入内,面色紧张:“殿下,周大人来了!”
“周武?”允熥眉头微蹙,放下竹简整理衣冠,“不是三日后才例行视察吗?”
“奴才也不知何故,只见他带着几名亲信径直而来。”
允熥刚站定,周武已跨入门槛。不同于往日的阴沉,今日的周武面容舒展,目光在静思苑内逡巡片刻。
“殿下日常可好?”周武开口,语气较往日和缓许多。
“托周大人福,尚且安好。”允熥不卑不亢地答道。
周武踱步至窗前,望向院中青松:“王诚一案已结,朝中局势渐稳。我已向皇上奏请,静思苑守卫可适当精简。”
允熥心头一震,却不露痕迹:“周大人深谋远虑。”
“看守人数将减半,但请殿下放心,安全防范不会松懈。”
允熥恭敬行礼:“多谢周大人体恤。”
待确认周武确实离开,小安子才悄声道:“殿下,这是何意?突然减少守卫,莫非......?”
允熥摇头示意他噤声,随即踱步至窗边,观察院墙外的动静。
允熥膳食标准随即恢复,甚至较往日更为丰盛。小安子惊喜连连,林伯却提醒众人保持谨慎。
“恩威并施,乃帝王之术。”一日课程中,陈孤英对允熥讲道,“周武改善殿下待遇,既是拉拢,也是一种微妙的投资。”
“投资?”允熥不解。
“他在赌未来。”陈孤英意味深长地说。
更令人惊讶的是,周武开始“无意”间送来一些京城邸报和军务通报。
陈孤英如获至宝,每次都会与允熥仔细研读。
“此处说东蒙古部落有异动,实则暗示朝中对蒙古政策有分歧。”陈孤英指着一页通报。
“朝中大臣有谁持反对意见?”允熥问道。
“户部尚书李奕。”陈孤英翻动纸页,“他认为边境驻军耗费太大。”
“而兵部则想增兵?”
“殿下果然聪慧。文字背后藏着权力角力。”
允熥点头,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最令允熥意外的是,周武邀请他观摩孝陵卫的操练。
士兵们列阵演习,刀光剑影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陈先生,他为何突然让我看这个?”回到静思苑,允熥压低声音问道。
“试探。”陈孤英放下茶杯,“他想知道殿下对军事有何态度,更想看您的反应。”
“若我表现出过度热情?”
“则会成为威胁。”
“若我漠不关心?”
“则不配为君。”
“我该怎么做?”
“明日观摩时,记住四点:多看,多听,少说,问则谦逊。”
“这也是考验?”
“每一步都是。”陈孤英望向窗外,“棋局已然变化,但博弈才刚开始。”
次日,允熥依照陈孤英所教,在观摩军训时保持适度的专注。
一名士兵操演中失误,被队长当场呵斥。
允熥注意到那士兵手臂有伤,却没有声张。
当周武询问感想时,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略作思考。
“大人,这些将士训练有素,令人钦佩。”允熥言简意赅。
周武面无表情:“殿下对军事可有了解?”
“略知皮毛,不敢妄言。”允熥答道,“只是看到士兵们冬训,不知他们的棉衣是否足够御寒?”
周武眉头微动:“殿下关心将士?”
“兵者国之本,将士安,则国安。”允熥回答得不偏不倚。
“那你认为,军中纪律与人性,孰轻孰重?”周武突然发问。
允熥心下一惊,知道这是深层考验,思索片刻道:“二者不可偏废。纪律松弛则军心散,过于严苛则士气低。将士皆血肉之躯,非机械木偶。”
“那前排第三名士兵,你可看出什么?”
允熥暗自庆幸刚才留心,从容道:“他右臂有伤,却仍坚持操练,可见军中士气可嘉。”
周武瞥了他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扬起:“回去吧。”
三日后,允熥发现自己借阅书籍的限制几乎全部解除了。
他立即挑选了几部史书和兵法,还有一本《农政全书》。
“不必急于求成。”陈孤英叮嘱,随即展开一幅历代帝王谱系图,“今日我们谈谈'制衡之术'。”
“周武这番转变,会不会是陷阱?”允熥担忧道。
陈孤英笑了:“殿下已开始思考深层动机,这是好事。棋局复杂,既要防备陷阱,也要敢于抓住机会。”
接下来的课程中,陈孤英开始系统讲解历代权臣兴衰、朝局变迁。
“宋太祖如何控制赵普?”
“明允文而实削其权。”允熥答道。
“唐太宗为何能制衡房、杜?”
“分而治之,各擅其长,互不干预。”
“秦始皇为何失败?”陈孤英追问。
允熥思索道:“过于集权,不纳谏言,刚愎自用。”
陈孤英颔首:“殿下悟性极佳。然还需记住一点——”
“藏锋守拙?”
“正是。锋芒太露,祸事早至。”
与此同时,林伯送来消息,说守卫对他的监视松懈了许多。
“周大人的意思。”小安子窃笑,“我去厨房拿茶点,都没人跟着了。”
“那些茶点真比以前好吃?”允熥问道。
“好吃得我都想天天被囚禁了!”小安子满脸陶醉。
屋内几人都笑了,气氛难得轻松。
“莫要大意。”陈孤英沉声道。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允熥问。
“静观其变!”
一日,周武突然在院中拦住了散步的允熥。
“听说先前那争水案已圆满解决?”
允熥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突击检验。
“回大人,旧渠已修,然民心安抚尚需时日。”
“若让你监督此事,如何确保公平?”
允熥不疾不徐:“设立民间巡查,定期公示水量分配,接受百姓监督。若有不公,责任官员从重处罚。”
“设若遇到旱年,水少民急,又当如何?”周武进一步逼问。
“划分用水等级,生活用水优先,再至农田灌溉,最后工商用水。”允熥不慌不忙,“同时开凿备用水井,疏通河道,减少渗漏。”
周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身在囚中,却思百姓,倒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