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诚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来到静思苑,脸色阴沉如水。
他昨夜得到密报,周武不仅未阻止允熥研究那些“地理”图案,甚至对这位“愚钝皇孙”分析争水案的能力颇为欣赏。
王诚捏着密报的手指节泛白,太监们传递的消息让他腹中怒火翻腾。那个愚蠢的皇孙竟然开窍了?这简直是对他精心布局的嘲讽。
第二日清晨,他比往常早半个时辰便踏入静思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下近日看的是什么书?”王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允熥身后,声音如同冬日刺骨的寒风。
允熥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肩膀一抖,手忙脚乱地合上书卷,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回王公公,是《太上感应篇》,孙儿正在抄写……学习……”
王诚盯着允熥发颤的手指,眯起眼睛。他分明看见那本书的边角有《孙子兵法》的字样。
“殿下倒是用功。”王诚脸上挂着假笑,眼神却比刀锋还冷,“不过,奴婢认为殿下需潜心悔过,不宜分心他顾。从今日起,殿下除祭拜外,一律在静思苑内静坐诵经,不得随意走动。”
“可是…”允熥张口欲辩。
“陛下的旨意。”王诚抬手打断,声音提高了八度,“殿下若有异议,奴婢只好禀报陛下,说殿下不肯悔过了。”
允熥握紧拳头又松开,垂下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孙儿遵命。”
王诚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袍子下摆扫过桌角,将允熥的笔墨碰翻在地。小安子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偷偷朝王诚背影做了个鬼脸。
待王诚离去,陈孤英靠近允熥:“殿下,他们怕了。”
“怕什么?怕咱这个废物突然变聪明了?”允熥冷笑一声,却不敢说太大声。
“王八蛋!”小安子忍不住低声咒骂,随即慌张地捂住嘴,“殿下,那老阉人这是明摆着要囚禁您啊。”
允熥将笔从地上捡起,轻拍衣袖上的墨渍:“好一个‘陛下旨意’,分明是他自己编的。要真是皇爷爷的旨意,怎会只由他一人传达?”
“殿下慧眼。”陈孤英点头,“王诚急了,这反倒是好事。鱼儿急了才会露出水面。”
允熥摇头轻笑:“鱼儿露出水面,岂不正好给人捉了去?”
“非也。”陈孤英扶了扶袖子,压低声音,“殿下忘了《孙子兵法》的教导?敌之所恃者,为我所乘。”
小安子挠着头一脸茫然:“先生,您这话是啥意思?”
允熥眼睛一亮:“咱懂了!王诚越是防我,越说明他心虚。他越乱,越会出错。”
陈孤英欣慰地点头:“殿下真聪明,那咱就静观其变。”
“对对对,”小安子突然来了精神,挺直腰板,学着王诚的阴阳腔调,“殿下需潜心悔过,奴婢这就去告诉陛下,殿下可乖了,天天念经,连厕所都不敢多蹲一会儿!”
允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带着陈孤英也掩嘴而笑。
笑过之后,允熥目光坚定:“先生,咱得赶紧想个法子联系上林伯。若这么下去,王诚非把咱玩死不可。”
静思苑周围突然多了十几个生面孔的侍卫和太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甚至连允熥上厕所都有人“护送”。原本每天可在院中散步两个时辰,如今被缩减至半个时辰,而且必须有王诚的心腹太监陪同。
“咱倒要看看,他们能防到几时!”允熥咬牙切齿,声音却低得只有陈孤英能听见。
午膳送来时,小安子差点将饭盘扔在地上——碗里的稀粥寡淡如水,米粒寥寥可数,馒头边缘还隐约可见霉斑。
“殿下身子弱,膳房特意熬得清淡些。”送饭的太监阴阳怪气地说道,“若殿下不能安分守己,恐怕日后连清粥都难保证。”
小安子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发作,被允熥一记眼神制止。
“多谢关心,孙儿知道了。”允熥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直到那太监离开,才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狗东西!”
“殿下小心隔墙有耳。”陈孤英赶紧提醒。
允熥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看来王诚已经急红了眼,恨不得让咱饿死在这孝陵。”
更糟的是,王诚竟派人将允熥之前借阅的所有书籍全部收回,只留下几卷佛经和《道德经》,明确告知不得再借阅任何涉及兵法、策论、甚至农桑水利的书籍。
“殿下如今该做的,是潜心悔过,而非钻研那些治国之术。”王诚的话里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一次例行巡查中,王诚当众指着静思苑门前一棵略显枯黄的松树,厉声质问:“殿下,这棵树枯死,却无人整理,未免有失对先皇的恭敬!”
众人面面相觑——一棵略显枯黄的松树,竟也能成为责难的理由?
允熥不卑不亢:“回王公公,这棵松树并未枯死,只是缺水所致。孙儿每日都会亲自浇水。”
“胡说!”王诚厉声喝道,“分明是疏于照管!”
允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强忍下来,低头认错:“是孙儿疏忽了,请王公公责罚。”
周围的侍卫和太监交换着眼神,显然对王诚的无理刁难感到不解。
“殿下近来倒是乖巧了。”回到静思苑,王诚讥讽道,“希望殿下记住,您现在的处境,取决于您的行为。”
“孙儿谨记在心。”允熥表面恭顺,眼底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装,继续装!”夜深人静,小安子气愤地低语,“这帮阉人,不得好死!”
陈孤英示意他噤声:“记住‘伏弱’之策,殿下越是顺从,他们越会放松警惕。”
“先生说得对。”允熥点头,声音笃定,“咱白天装孙子,晚上继续学习。”
就这样,允熥表面上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日诵经不辍,对王诚的任何指令都表现出极度恐惧和顺从,仿佛一个被彻底压垮的废物皇孙。
“《孙子兵法》第五篇——‘势’,君处实而虚敌处。”深夜,陈孤英低声默写着记忆中的经典,允熥全神贯注地听着,“君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是故胜利可求。”
“避其锐气……”允熥低声复述,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陈孤英在地面上用手指头比画出不同阵型:“地形、兵力、天时,三者合一,方能制胜。殿下想想,咱们如今的'地形'如何?”
“咱被围困在静思苑,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唯一的‘友军’——林伯,已经联系不上了。”允熥分析道。
小安子愁眉苦脸:“林伯那边被王诚死死看住,奴婢连靠近膳房都难。”
“王诚这么疯狂地打压咱们,说明他内心害怕。”允熥挠挠头,“先生,咱一个弱不禁风的废物皇孙,有什么值得他如此恐惧的?”
陈孤英意味深长地看了允熥一眼:“因为殿下并非真的愚钝,恰恰相反,殿下聪慧过人。王诚怕的正是殿下这潜在的威胁,以及……”
“王诚与周武之间的矛盾!”允熥顿悟,眼前一亮,“周武是皇爷爷的人,对咱态度缓和;王诚则代表东宫,巴不得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