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允熥饭也顾不上吃,满脑子都是兵法战策。
“先生,帝王为何必须通晓兵法?”一日傍晚,允熥突然提问,“咱记得皇爷爷曾说,仁君不好战。”
陈孤英停下手中的笔:“帝王知兵,非为好战,乃为知将、知危、知安邦定国之要。”
“此话怎讲?”
“治国如同用兵。”陈孤英指向案上的争水文书,“就拿这水渠之争来说,表面看是土地纠纷,实则关乎民心向背、权力制衡。”
陈孤英将一方石子分成两组:“上游的石头,是百姓;下游的,是权贵。若水源被断,民心则失;民心一失,天下不稳。”
允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兵法不只用于战场,还能用于治国!”
“正是。”陈孤英满意点头,“《孙子兵法》言‘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治国亦然。知臣才能御臣,知民才能安民。”
小安子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打仗和当皇帝还有这么多相通之处。”
允熥拍案而起:“咱决定了,把争水案的解决方案重新打磨一遍,用兵法思想来分析!”
陈孤英笑着摇头:“殿下这是要文武双全啊。”
“咱还在牢笼中,岂能轻言放弃?”允熥目光坚定,手指轻敲桌面,“磨刀不误砍柴工,且让咱先把爪牙磨得锋利些!”
小安子眼眶微红:“殿下这气魄,简直像极了陛下当年打天下时的模样!”
“少拍马屁。”允熥笑骂一声,随手拍了拍小安子的肩膀,“你这张嘴,怕是能把猪说成凤凰。”
“奴婢句句属实啊!”小安子挺直腰板,“老人们都说,陛下当年在濠州起兵时,也是这般胸有成竹。”
允熥摇头失笑:“就你知道得多。”
陈孤英在一旁整理竹简,嘴角微扬:“殿下若真有陛下当年一半的魄力,这孝陵怕是关不住您。”
“先生这是笑话我呢。”允熥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罢,既然王公公要咱做笼中困兽,咱就先做只磨牙吮血的猛虎!”
“殿下,这争水案的解决方案,奴婢看了三遍,实在找不出半点纰漏。”小安子拿起案桌上的竹简,啧啧称奇,“您这脑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灵光了?”
允熥佯装恼怒,作势要打:“你这是说咱以前蠢?”
小安子连忙躲闪:“奴婢不敢!只是觉得殿下近来判若两人,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变了好啊。”允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咱要让那些看不起咱的人,都闭上他们的臭嘴。”
陈孤英适时提醒:“殿下,周武每日巡视的时辰快到了,您准备如何出手?”
“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允熥整了整衣冠,“咱就在院中‘偶遇’他,以退为进,借这争水案试探他的底线。”
“妙啊!”小安子拍手,“这不就是先生教的‘伏弱以制强’吗?”
“你倒是学得快。”允熥笑骂道,“看来不光是咱在进步,连你这小子都开窍了。”
陈孤英将誊写好的竹简递给允熥:“殿下,此策若成,不但能解民困,更能向陛下展示您的治国才能。”
“先生放心,咱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允熥接过竹简,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一步若走好,咱就能从这牢笼中看到一线生机。”
小安子忍不住问:“殿下,若周武不领情怎么办?”
“那就换个法子。”允熥胸有成竹地揉了揉额角,“兵法讲究‘十八般变化’,咱也得学会随机应变。”
“殿下这般自信,奴婢都想拍手叫好了!”小安子眉飞色舞,脸上洋溢着期待。
允熥轻笑:“别高兴太早,这才是第一步。咱要让那些想害咱的人,一个个都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
他故意提高声音,吸引经过院中的周武注意。果然,周武停下脚步,皱眉望向这边。
允熥将竹简握在手中,假装刚刚才发现周武:“周指挥使来得正好,孙儿恰有一事相求。”
周武眉头微挑:“殿下又有何事?”
“前日那争水案,孙儿看了几遍,发现了些蹊跷之处。”允熥递上竹简,语气不卑不亢,“斗胆写下己见,请指挥使过目。”
周武接过竹简,目光在允熥脸上停留片刻,这才低头查看。
只见竹简上笔力遒劲,条分缕析地分析了水渠改道背后的官商勾结,并提出四条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甚至还附上了“整顿基层吏治”的长远建议。
“这……”周武翻看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允熥故作谦虚:“孙儿才疏学浅,如有不当之处,还请指点。”
周武猛然抬头,锐利目光直视允熥:“殿下这些见解,是陈编修教的?”
允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先生教导了读书之法,但这案子是孙儿自己想的,先生只旁加指点。”
“当真?”周武眼中闪过一丝怀疑,随即提问,“既如此,殿下可知下游宗族为何敢于篡改水道?”
“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允熥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们先收买县衙胥吏,再以权谋私。若单纯惩处宗族,治标不治本,必须连根拔起这贪腐之源。”
周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殿下认为,此类争端该如何从根本上预防?”
“修律、立规、严惩、重赏。”允熥伸出四指,一一掰着,“水渠断了可重修,民心散了难聚。皇爷爷平定天下,靠的就是得民心。这水渠纷争看似小事,实则考验治国根本啊。”
周武沉默良久,目光中的轻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震惊的审视。他从未想过,那个被王诚描述为“愚钝废物”的皇孙,竟能说出如此透彻的见解。
“殿下所言,颇有见地。”周武缓缓点头,语气中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郑重,“此事,本官会亲自派人核查。”
“多谢指挥使。”允熥微微拱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武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了允熥一眼,破天荒地微微颔首,然后大步离去。
“殿下!”小安子憋不住了,等周武走远才激动地低声道,“刚才那个动作……他居然对您点头!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陈孤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殿下,您成功了。这是第一步,却是最关键的一步。”
允熥轻轻摇头:“周武不似王诚那般虚伪,行事作风更像是直接听命于皇爷爷的人。”
“不过是撕开了牢笼的一道缝隙。”陈孤英低声提醒,“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