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计可行。”陈孤英点头赞同,“周武若真是陛下亲信,必然希望看到殿下有所长进。咱们可以先从一些不那么敏感的典籍入手,逐步打开局面。”
允熥拍案而起:“就这么办!先从《资治通鉴》开始,就说是为了研究历代治水之策,以便更好地解决民间纠纷。”
“殿下,步步为营,切莫操之过急。”陈孤英提醒道。
“先生放心,孤明白其中分寸。”
次日清晨,静思苑内一片宁静。允熥刚完成晨间功课,陈孤英便踱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殿下,今日咱们正式开启‘龙渊计划’中的权谋心术一课。”
允熥眼前一亮:“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陈孤英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视后,压低声音:“帝王之术,不在于简单的仁慈或严苛,而在于‘知人善任’与‘御下有方’。”
“先生是说,要学会看人?”
“非但要看,还要看透。”陈孤英指向院外巡视的王诚,“比如王公公那虚伪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允熥皱眉思索:“他总是笑,却从不眼角带笑,目光也飘忽不定。”
“正是!”陈孤英赞许点头,“微表情往往比言语更能泄露真心。眼神闪烁、语气停顿、手指无意识的动作,都是破绽。”
允熥若有所思:“那周武呢?”
“周武看似刚直,但每次提及陛下,眼神必定变化。他对陛下,绝非单纯的敬畏。”
“忠诚?”
“或是感恩。”陈孤英补充,“古人云‘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便是教人从言行举止中辨别忠奸。”
允熥突然想到什么:“汉高祖信任吕后,结果酿成大祸;宋太祖提防功臣,却未察觉赵普的权术。”
“殿下记性真好!”陈孤英眼中闪过惊喜,“这些都是帝王认人失误的典型案例。轻信或误判,都可能致命。”
允熥忍不住笑道:“先生这是要让孤变成人精啊。”
“非也。”陈孤英正色道,“是要让殿下成为明察秋毫的帝王。从今日起,殿下每日祭拜时,不妨暗中观察各人对您的态度差异。”
“这倒是个绝佳的练习场所。”允熥眼中闪过精光。
当日午后,允熥在祭拜太祖时,开始留心观察周围人的反应。王诚的假笑、周武的审视目光、卫兵们或畏惧或轻蔑的眼神,都被他一一记在心中。
“有趣。”允熥暗自思忖,“那个平日沉默的侍从,为何每次都要偷瞄王诚?”
他注意到那侍从虽表面恭顺,却总在特定时刻与王诚交换眼神。这微妙的互动,在旁人看来或许无足轻重,但在允熥新获的“慧眼”下,却如同黑夜中的火把般醒目。
“看来找到第一个目标了。”允熥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有计较。
回到静思苑,允熥迫不及待地向陈孤英汇报发现。
“先生,那个叫小德子的侍从,恐怕是王诚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陈孤英挑眉:“殿下何以见得?”
“他每次为我斟茶时,都会不经意地看向王诚,而王诚则会用眼神或细微的手势回应。”
“殿下观察入微!”陈孤英欣慰地点头,“既已识破,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允熥眼珠一转:“既然知道他是眼线,何不利用他传递些‘有用’的假消息?”
“妙啊!”陈孤英忍不住拍手,“这便是‘知人善任’的第一步——即便是敌人的棋子,也能为己所用。”
允熥忍不住低笑,“先生,难怪皇爷爷常说‘人心隔肚皮’。看人这事儿,比下棋还难。”
陈孤英点头,“明天咱们就来实战。先把王诚那边的人,调理一番。”
允熥目光微亮,压低声音,“我会在小德子面前提一句昨夜读的‘黄老之术’。”
陈孤英补一句,“话别说满,留点余地,吊他们胃口。”
允熥嗯了声,夜间翻了几页藏书楼借来的道家典籍,第二天吃早膳时顺口在小德子耳边说:“昨夜越看越想睡,原来‘无为’这两字真能让人安神。”
小德子果然记在心里。到了午后,王诚过来,和往常一样笑眯眯,“殿下昨夜没睡好?要不还是少读些道书,清静无为,对龙体有益。”
允熥面上装糊涂,装作恍然,“公公说得对,写经念佛更管用。”
等王诚走后,允熥转身看陈孤英,唇角微挑。
“这颗棋,算是下准了。”
陈孤英“嗯”了一声,挑了挑眉,“既然钓上来了,就好好利用。”
允熥尝试在小德子面前显得格外用功勤奋,时不时自责自己愚钝。偶尔读经读累了,还装作打盹,嘴里喃喃,“祖宗规矩,咱可不能坏了。”
小德子见状,越发安心,向王诚汇报时,都是“殿下悔过勤勉”“身子仍弱”之类的陈词。
陈孤英悄声道:“下一步,‘伏弱以制强’。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无害。”
允熥眨眨眼,“先生,咱得装多久?”
“越久越好,越弱,反弹时才猛。”
允熥叹口气,午后练功时故意装作气虚脚软,几下就累得坐地喘气。
一旁巡查的太监摇头,低声说了句,“三殿下身子骨真是不中用。”
允熥忍住笑,趁夜深人静时才加练筋骨,每天都悄悄记下哪天藏书楼借书容易,哪天难。他发现,只要周武值班,藏书楼门口就松快些,有时还能借到兵法、农政一类的书。
允熥有时玩笑着和小安子低语,“你说我这样装多久,会不会真成了病猫?”
小安子道:“殿下若真弱,末了只能躲进佛堂念经。”
允熥笑出声,眼里多了点快意。
王诚那边持续不断地收到允熥“潜心悔过”“无甚长进”的消息,信使们来来往往,眼线们交头接耳,一副皇孙确已安分守己的模样。
“殿下,王公公已经三日未来突袭检查了。”小安子轻声禀报,眼中闪着狡黠。
“越是这样,越要谨慎。”允熥放下手中竹简,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膝盖,这是他近日养成的小习惯。
“殿下担忧什么?”陈孤英在一旁整理书简,头也不抬地问道。
“敌人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他警惕的时候,而是他即将出手的前夕。”允熥眼神微凝,忽然想起小时候蓝玉教他的一句话。
陈孤英闻言,手上动作一滞,若有所思地放下竹简,走到允熥身边。
“先生,你怎么看?”允熥略显焦虑,这几日装傻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尤其是听到那些侍卫们背地里的嘲讽。
“王诚为人阴沉,心思难测。”陈孤英轻叹一声,压低声音,“我观他近日频繁进出膳房,恐怕是在谋划新的手段。”
“莫非又要在饮食上做文章?”小安子脸色一变。
“或者更甚。”陈孤英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不出现,反而令我担忧。”
允熥抬头望向窗外掠过的乌鸦,眼神忽明忽暗:“诸葛亮七擒孟获,不是为了放他七次,而是要让他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