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顿了顿,忍不住挠了挠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值房低声嘀咕:“这皇孙,倒是个有趣的主儿。”
他摊开那卷争水文书,细细研读允熥所指出的疑点,眉头舒展开来,随后又紧紧皱起。若真是水道改向所致,那这两家争执的源头,可就是那批新契约了。莫非是有人从中作梗?
“来人!”周武一声断喝,门外立刻闪进一名精干卫士,“传我令,即刻提审那两个争执的佃户头目,单独关押。”
“大人,孝陵卫管辖范围不包括民事纠纷,这恐怕有越权之嫌。”
“知道了,你只管去办。”周武不耐烦地摆摆手,“记住,调查时不要打草惊蛇。”
次日清晨。
“殿下,我发现了些东西。”陈孤英在院中指导允熥做八段锦时,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嘴上却只谈论呼吸法。
汗珠从他额头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小小水花。
“何物?”允熥展臂呼气,声音不高不低。他的双腿已经能稳稳支撑半个时辰,比起初学时进步不少。
“第三式,虎抱头。”陈孤英提高音量说道,随即压低声音,“静思苑周围至少布了三层眼线。”
汗水滴落,允熥故意呻吟一声,掩盖二人对话:“全是王公公的人?”
“倒也不尽然。”陈孤英扶住允熥装作踉跄的身形,“有锦衣卫的手段,但手法参差不齐,像是几股势力各自为战。”
允熥假意调整呼吸,眼中却闪过精光:“皇爷爷这一手,玩得漂亮。”
“殿下要小心,拉筋时注意膝关节别伤着。”陈孤英语带双关,别有深意,“行动如履薄冰啊!”
允熥强忍笑意:“那周指挥使昨日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陈孤英故意绕着他踱步,掩饰交谈:“多半是殿下那一手解决争水之策,让他刮目相看了。”
“那咱可得好好感谢那群争水的农户,给孤提供了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允熥忍俊不禁,声音却稳如山。
“请殿下专心练习,分心伤气血。”陈孤英做出严肃表情,眼中却闪烁笑意,“下一式,攀足固肾腰。”
人物可以拥有丰富表情,静思苑的围墙却只会冷冷注视。在这个四面楚歌的牢笼里,主仆二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都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
但谁又能想到,这只看似被困的幼龙,正在悄悄磨砺自己的爪牙。
陈孤英伸手为他纠正姿势,借机俯身,视线在墙角屋檐间若有若无地掠过,低声道:“西墙砖缝,南屋屋檐,还有回廊转角…全是眼睛。”
允熥面不改色,手臂缓缓压下:“王诚的人?”
“手法专业,恐怕是锦衣卫的手笔。”
允熥皱眉:“不对,周武若想监视,何必如此隐蔽?”
“的确蹊跷。”陈孤英抬头望天,忽然指向庭院一角,“殿下请看那棵老松,树干上的鸟窝似乎有异。”
二人走近查看,允熥装作打量树形的样子,讶然发现那“鸟窝”竟是用特制木材精心打造,与树干几乎融为一体,根本无人能察觉。
“回去查查室内。”允熥佯装欣赏树形,轻声道。
是夜,允熥、陈孤英和小安子彻底检查了居室。小安子爬到梁上,面色惨白:“殿下,梁柱暗槽里…全是孔洞。”
陈孤英敲了敲墙壁,竟有回音:“墙内挖空了…”
“连窗棂缝隙都被做了手脚。”小安子指着窗,“咱们就像金鱼缸里的鱼,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好手段!”允熥微微色变,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相还是令他震惊,“看来咱们连说话都不安全了。”
“殿下莫慌,”陈孤英眼睛一亮,“水声、风声皆可为咱们所用。”
允熥恍然大悟:“借自然遮掩,声东击西?”
“正是。”陈孤英表情严肃,却忍不住嘴角微翘,“初学八段锦时腿发抖的声音就很适合掩盖低语。”
允熥险些笑出声:“先生,我谢谢你......”
三日后,周武忽然造访静思苑,他手持佩刀,面色肃然,身后跟着四名精锐卫士。
院中练功的允熥和陈孤英立刻停下动作,恭敬行礼。
“周指挥使大驾光临,有何指教?”陈孤英拱手问道。
周武目光如电,在二人脸上扫过:“来检查安全。”
“孝陵何等森严,哪来的安全问题?”允熥眨眨眼。
“安全分内外。”周武意有所指,让卫士在院中各处查看。
允熥与陈孤英对视一眼,心知那些暗中的“眼睛”多半要被检查。
周武绷着脸,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殿下那日提出的水渠之策,已见成效。”周武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留下一脸错愕的允熥和陈孤英面面相觑。
“这位指挥使…”允熥摸着下巴,“说话做事都如此雷厉风行,倒像极了皇爷爷的作风。”
陈孤英面露思索:“殿下,咱似乎找到了第三条路。周武此人行事果断,不拖泥带水,与王诚那阴柔做派截然不同。”
“先生是说,周武可能直接对皇爷爷负责?”允熥眼前一亮。
“八九不离十。”陈孤英压低声音,“王诚代表东宫或司礼监某一派系,周武则是另一条线。二人互不统属,形成微妙平衡。”
“这倒像极了皇爷爷的手笔。”允熥轻笑,“一明一暗,互为牵制。”
“殿下聪慧。”陈孤英点头,“这种布局,正是陛下惯用的权术。”
次日,允熥前往藏书楼,想借阅几本关于军事、政治的典籍,却被守门太监拦下。
“殿下,借阅需经王公公批准。”那太监面露为难。
允熥强忍怒气:“何时起,连看书也要经人批准了?”
“规矩如此,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太监低头不敢直视。
允熥只得作罢,但他并非毫无收获。短短几次进出藏书楼的机会,他凭借惊人记忆力,已将大部分书目记在心中。
“先生,这些书目中,哪些对咱们的‘龙渊计划’最为关键?”回到静思苑,允熥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书名。
陈孤英接过纸条,眼中闪过惊讶:“殿下记忆力如此惊人?”
“嗯,自从先生让孤练习那套家传的功法,脑聪目明,这是意外收获!”
陈孤英仔细查看书目,圈出几本:“《资治通鉴》对【帝王史鉴】至关重要;《孙子兵法》《六韬》则是【军略武备】的根基;《管子》中的经济思想对【民生实务】大有裨益;至于【权谋心术】,《韩非子》不可不读。”
“可惜这些书大多被列为禁书,需经王诚批准才能借阅。”允熥叹气。
“殿下,知识壁垒虽高,却非无法逾越。”陈孤英眼中闪过狡黠,“咱们不妨利用周武与王诚的矛盾,寻找突破口。”
小安子在一旁插嘴:“殿下,奴婢倒有个主意。周指挥使不是对殿下解决水渠之事颇为赞赏吗?何不借此为由,请他帮忙从外面弄些书来?”
允熥眼前一亮:“小安子,你这主意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