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熥盯着那碗看似平常的米粥,沉默不语。林伯的警告犹在耳边,可他却无法辨别其中究竟有何阴谋。
“食若可疑,不如不食。”允熥暗自决定,眼盯着那碗看似寻常的米粥,目光微闪。
却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否则必会引来王诚更密切的监视。
他端起粥碗,浅尝一口后假装被烫到,巧妙地放下。
小安子立刻会意,上前帮主子拿走粥碗:“殿下,奴婢去给您换一碗温度适宜的。”
允熥微微颔首,等小安子离开后,轻声对陈孤英道:“先生,孤在想,若这粥中当真有异,林伯冒险示警,应当不是无的放矢。”
“殿下明察。”陈孤英附耳道,“眼下正可借机试探王诚与周武的底线。”
“具体如何做?”
“食物若有短缺,或被动了手脚,必有源头。殿下不妨借‘体弱’之名,请周武派人稽查一番膳房的粮仓。”
允熥轻轻摇头:“如此直接,恐激怒王诚,打草惊蛇。不如曲线行之。”
他沉思片刻,突然眼前一亮:“佃户争水之事,倒是个绝佳的切入点。”
小安子端着换好的粥碗回来,允熥装作若无其事地用膳,实则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翌日清晨,允熥遣小安子再度前往膳房,借故取些山楂。
小安子走进膳房,眼角余光扫过角落,发现一名王诚的心腹太监正对林伯呵斥:“老东西,昨日厨下少了两斗米,你可知情?”
林伯弯腰赔笑:“小人年老眼花,或许是清点时记错了。”
“记错?”那太监冷笑,“你来孝陵多年,何曾记错过?”
“天儿热,米囤里有虫蛀,丢了些也是常有的事。”林伯低声解释。
小安子不敢多听,只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案台前:“劳烦林老,殿下牙疼又犯了,想要些山楂。”
林伯慌忙应了,走向另一侧的柜子取山楂。
那心腹太监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忙你的去!记着改日补上亏空!”
林伯连连点头,待那太监走后,才开始在案板上切山楂。
他熟练地切着,手指却状似无意地在铺满面粉的案板上划出一个“缺”字,又迅速抹去。
小安子心头一震,佯装未见,接过山楂后急忙退出。
回到静思苑,小安子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允熥。
“粮食出现亏空?”允熥眉头紧锁,“林伯用‘缺’字示警,意在告诉咱们粮食不是被下毒,而是被克扣了?”
陈孤英轻声道:“东宫若要加害殿下,以次充好甚至不给殿下足够口粮,比下毒更隐蔽,不易被察觉。”
“明白了。”允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们是想让孤日渐消瘦,待病弱缠身后,再来个‘不幸染病而亡’,手段狠毒!”
小安子一脸忧色:“殿下,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允熥沉吟片刻,看向案头那份佃户争水的文书,嘴角微微上扬:“以小见大,以争议搅动平静水面。”
他翻阅着文书,忽然指着一处道:“这里,上游农户持有的旧契约中,提到水渠原本是‘曲流三里,经木桥下’,然而新契所绘却是‘直通田垄’。”
陈孤英眼前一亮:“殿下发现了关键矛盾点!”
“正是。先生曾说过,商鞅行水令曾明言‘流水有常度’。这渠道位置的变更,恐怕就是争端的源头。”
允熥目光如炬:“孤要去见周武。”
小安子面露忧色:“殿下,您确定要如此冒险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允熥整理衣冠,“皇爷爷既派周武来此,必有深意。至于粮食短缺之事,便借这争水问题作引子,慢慢引出。”
晌午时分,允熥在院中遇到例行巡视的周武,主动上前施礼:“周指挥使。”
周武背着手立在院中,看到允熥迎面走来,眉头微微一挑:“殿下有何事?”
“孙儿昨日翻阅了指挥使送来的争水文书,发现一处疑点,或关乎争端之源。”允熥站在周武面前,目光平视,语气不卑不亢,“斗胆请指挥使派一得力之人,核查某处水渠故道,或可知真相。”
周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嘴角抽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皇孙竟能从那堆枯燥文书中寻出关键线索。昔日那个眼神空洞、整日无所事事的皇孙,仿佛已经消失不见了。
“殿下竟有闲情查阅这等地方小事?”周武故意试探。
“闭门思过,无事可做。”允熥轻描淡写地答道,仿佛只是随手翻阅。
周武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眉头紧锁:“此为地方民事,孝陵卫按规制不得干预…”
“指挥使所言极是。”允熥微微一笑,“只是孙儿在此日日为太祖祈福,心系民生疾苦。百姓若因水利纠纷伤及性命,恐有损太祖阴德。指挥使若能代为解忧,实乃功德一件。”
周武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允熥,心中暗思:这小子变化如此之大,莫非是陈孤英在背后指点?还是他本就非池中之物,只是一直被压制?
“殿下所谓疑点,究竟为何?”周武决定先听听再说。
允熥指着文书上的几处记载:“旧契言水渠‘曲流三里,经木桥下’,新契却画作‘直通田垄’。若下游农户依新契挖直,上游水势必然大减。”
“这…”周武拿过文书反复查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殿下好眼力!”
“商鞅治水曾言‘流水有常度’,水势一改,祸端难平。”允熥不急不缓地道出自己的见解,故意展露学识。
“殿下竟知商鞅水令?”周武忍不住脱口而出。
“略知一二罢了。”允熥谦虚道,心中却暗笑:这位周指挥使终于开始重视自己了。
周武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利弊:“若陛下问起……”
“若真能平息纷争,孙儿必向皇爷爷表明是指挥使英明果断,为黎民解忧。”允熥抢先一步表态,给足周武面子。
“也罢。”周武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欣赏,“殿下既有心,本官就派亲信去查一查,也好向陛下交代。”
“多谢指挥使。”允熥轻轻一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武望着允熥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陛下派他来监视这位皇孙,可眼前这个少年,哪里是需要看管的废物?分明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陈孤英,你到底给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周武自言自语,随即摇头而笑,“罢了,就当给陛下一个惊喜吧。”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值房,心中已开始盘算怎样向陛下汇报这件事。此番介入地方纠纷看似越权,但若能借此试探出皇孙的真实才能,或许正合陛下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