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子站在一旁候着,视线始终不敢多停留在林伯身上。
“殿下近日胃口如何?”林伯边切姜边问。
“还好。”小安子谨慎地回答。
林伯将切好的姜丝放入盘中,突然悄声道:“告诉殿下,粮有问题。”说话间他的手指在案板上快速敲击了三下。
小安子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老伯,殿下一定会喜欢这姜。”
“且慢。”林伯眼角余光一扫,确认无人注意,迅速抓起一把干枣,放在姜丝下面,“这是我自己带的干枣,也给殿下尝尝。”
“多谢老伯。”小安子接过盘子,双手微微颤抖。
走出膳房,小安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静思苑。途中他不慎撞上一名卫兵,那卫兵骂了一句,险些把盘子打翻。小安子只能低头连连道歉,护住那盘姜丝与干枣,仿佛那是无价之宝。
静思苑内,陈孤英正与允熥谈论着什么。见小安子进来,两人同时噤声。
“殿下,姜丝取来了。”小安子走近,将盘子放在桌上,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允熥。
允熥会意,随手拿起一片姜塞进嘴里,佯装咀嚼:“嗯,不错,正是我要的味道。”他摆摆手,示意小安子靠近些。
“林伯说,粮有问题。”小安子俯身在允熥耳边轻声道,“还塞了这些干枣给殿下。”
陈孤英微微蹙眉,双手背在身后,暗自做了个警惕的手势。
允熥面无表情地端起盘子,将姜丝倒出,翻看那些干枣:“很普通的干枣,不知林伯为何特意相送?”
“殿下,且看这枣核。”陈孤英眼尖,指着一颗枣,“似乎有些异样。”
允熥将枣核取出,只见枣核被人工切开又粘合,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他小心地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微小的字符:“晚膳”。
允熥与陈孤英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其中深意。
“看来,我们今晚的膳食要格外小心了。”允熥随手将纸条塞进袖中,面色如常。
“殿下,臣今日听闻一则趣事。”陈孤英突然转换话题,“孝陵西边有几户佃农,因春耕争水,竟闹上了官府。”
“争水?”允熥疑惑道。
“正是。一场春雨不下,几户农家便为一条小沟渠起了争执。”陈孤英神色变得认真,“民以食为天,食以水为本。那些农户争的不是水,是生计。”
允熥若有所思:“这与我们学的帝王之术有何关联?”
“殿下,此乃民生实务,或可纳入‘龙渊系统’。”陈孤英轻声道,“知民生之疾苦,方能施民生之良策。汉武帝不知民间疾苦,大兴土木,滥用民力,终酿大祸。”
允熥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此事看似小,却关乎社稷安危。”
“殿下,依臣之见,可将此事与吕后之事相参照。”陈孤英悄声道,“外戚之祸,民疾之苦,皆为帝王必须面对的课题。”
允熥眼中闪过明悟:“原来如此!先生是说,我应当将‘粮有问题’这一警示,与吕氏专权这一历史教训联系起来?”
“正是。”陈孤英点头,“一为内患,一为外忧。帝王若只知应对一端,终会顾此失彼。”
允熥若有所思:“就像祖父平定天下后,既要防范功臣跋扈,又要解决民生凋敝。”
“殿下一点即通。”陈孤英嘴角微扬,“这便是‘龙渊系统’的精髓所在。”
小安子站在一旁,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明白一点——他必须守好这条秘密线路。
“粮食若有问题,究竟是何种问题?”允熥思索道,“可有三种可能:一是克扣数量,二是以次充好,三是…”
“三是下毒。”陈孤英直言不讳,“若东宫果欲加害殿下,定不会用立见效果的剧毒,而是慢性之毒,日积月累,让人难以察觉。”
允熥微微蹙眉:“或者掺入不洁之物,使人染病。”
“殿下明察。”陈孤英压低声音,“此事咱先放一边,殿下可曾注意王诚与周武二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周武似乎处处与王诚对着干。”允熥回忆道,“尤其是关于我的饮食问题。”
“此为【权谋心术】的第一课。”陈孤英意味深长,“观人之势,察人之争,寻破局之机。”
“王诚心思阴沉,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周武则刚直不阿,说一不二。”允熥分析道,“两人背后必有不同主子。”
“殿下聪慧。”陈孤英微微点头,“此二人看似敌对,实则可能都是陛下布下的棋子,一明一暗,互为牵制。”
“先生是说,皇爷爷在试探我?”允熥猛地醒悟。
“且看且行,殿下需做的是,在二人之间找到平衡点。”
傍晚时分,静思苑内一片静谧。
“殿下,周指挥使送来一份文书。”小安子递上一卷竹简,“说是关于孝陵外围佃户争水一事的文书,令殿下阅知。”
允熥接过竹简,心头一震。先前陈先生刚刚提及农户争水,周武便送来相关文书,这绝非巧合!
“看来那起小争端已经升级了。”陈孤英凑近看了一眼,“竟然出现了流血冲突。”
“皇爷爷这是在考验我。”允熥轻声道,眼神锐利如刀,“借此小事测试我对民生实务的理解。”
“殿下慧眼如炬。”陈孤英欣慰点头,“这正是【民生实务】与【帝王史鉴】的结合运用。史上类似争水案例不少,殿下可记得几起?”
“商鞅行水令,不患不均患不足;西汉张释之断决渠坝,秉公执法;唐代水利使专责河渠,条例分明…”允熥迅速回忆。
“殿下记忆力惊人。”陈孤英暗自点头,“既有史鉴在前,不妨依次梳理文书脉络,看看这起争端的症结所在。”
允熥展开文书,皱眉道:“竟是两份田契矛盾所致!上游农户持有旧契,下游农户却有新批文书,分别由两处官府批出……”
“起争端者未必是刁民,官府胡乱批证才是祸根。”陈孤英叹道。
晚膳时刻,静思苑内气氛凝重。
“殿下,晚膳已备好。”小安子端上米粥,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