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静思苑内一片死寂。
连蟋蟀都噤了声,仿佛知晓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有耳目。
“小安子,再检查一遍。”允熥低声吩咐。
小安子麻利地将布条塞进门缝,挪动烛台至窗户死角,甚至往火盆里添了些松针,炸出轻微噼啪声掩盖谈话。
“殿下,万无一失了。”
陈孤英这才凑到允熥身旁,声若蚊蝇:“殿下,这处牢笼比省身居更甚,却也有天赐良机。”
“先生何出此言?”允熥皱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殿下,眼下我等身陷囹圄,步步受制,看似山穷水尽。然祸兮福所倚,此绝境,未尝不可视为一处千载难逢的‘潜修’之地。”
允熥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自己的老师:“先生有何良策?”
“臣有一策,或可助殿下渡过此劫,乃至破茧重生。此策,臣名之曰——‘龙渊计划’。”陈孤英双眼放光。
“龙渊?”允熥重复道,舌尖品味着这两字的分量。
“正是。龙,潜于渊,非不能飞,乃待时而飞。”
陈孤英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曲线,仿佛游龙腾跃:“殿下身负真龙之命,暂居九五之侧,如今虽暂时蛰伏于此,正如龙潜深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却压得愈低:“此‘渊’,便是殿下积蓄力量、厚积薄发之地。我等正好利用这孝陵,名为奉先思过,实为潜龙在渊。”
小安子闻言,险些捂嘴惊呼,又被允熥一个眼神止住。
“此地藏书,尤其是那些关于祭祀、礼制、乃至前朝遗留的史料孤本,皆是帝王之学的无价之宝。殿下正好借此良机,全面修习,通古今,明得失,悟权变,以为将来经世济用之基石。”
小安子趴在门缝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泥塑。
允熥眼中渐渐燃起火焰:“先生所言极是。这孝陵,于外人而言,是囚禁之地;于孤而言,却是一座不为人知的宝库。”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然则,帝王之学,博大精深,当从何处着手?”
“追本溯源。”陈孤英掰着指头道,“便从殿下此次‘蒙冤’入孝陵始,将所有牵涉之人——无论是明面上的王诚、周武,还是暗地里的推手——其出身、派系、动机、手段,一一剖析,细细梳理。”
“将我等身处的这场漩涡,看作一局最真实的棋局,一堂最生动的权谋之课。眼前这桩桩件件,便是最好的教材。”
允熥忍不住嗤笑:“听先生一席话,倒让孤想起当年在翰林院,先生教我对弈之景。那时输了一盘,顶多罚抄几页经书。”
“这次可不同。”陈孤英脸色骤然严肃,“当年棋盘之上,赌的是半日清闲;如今这局棋,棋子是活生生的人心,赌注是殿下的身家性命,乃至这大明万里江山的前程!”
“唉,总算明白为何皇爷爷从小逼我们下棋了。”允熥无奈摇头,“原来棋如人生,人生如棋。”
次日,朝阳初升。
院落中,陈孤英带着允熥缓步而行,脚步虽慢,却有一定节奏。
“殿下,您记住了,这第一式叫‘两手托天理三焦’。”陈孤英做着示范,动作舒缓却不失力度。
“殿下龙体贵重,然臣观之,似有气血不足之象。身子骨若不强健,将来如何肩负起社稷重任?”
“先生是想让孤习练武艺?”允熥眉头一挑,似是惊讶。他自小体弱,从未有人敢教他习武。
“武艺谈不上,不过是些粗浅的导引吐纳、强身健体之术。”陈孤英装作不经意地环顾四周,确认监视者并未在意。
“殿下正可借口‘为太祖祈福,需得身心康泰’,每日稍作练习。”
“这么一来——”
“既能强健体魄,又能掩人耳目。”允熥接上话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先生考虑得甚是周全。”
陈孤英站定,摆出一个沉稳的起势:“殿下,请随臣来。屈膝,松腰,气沉丹田……此乃臣家传的一套八段锦,招式简单,贵在持之以恒。久习之,可调和气血,强壮筋骨。”
那厢不远处,值守的卫兵随意扫了一眼,只见这位失势皇孙正像个书呆子般笨拙地舒展筋骨,不禁嗤笑一声,转头与同伴说笑去了。
“先生,刚才那名卫兵笑我。”允熥故作委屈。
“殿下,被人小觑正好。”陈孤英眼中闪过精光,“让他们以为您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日后才能出其不意。”
“原来如此。”允熥恍然大悟,“孤要装成纸老虎。”
“非也。”陈孤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要做的是‘纸里藏刀’。”
黄昏时分,深红色的夕阳为静思苑抹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小安子端着水壶,小跑至允熥身旁,刚想开口,忽见廊下有影晃动,立刻改口:“殿下,水来了。”
待影子离去,他才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兴奋:“殿下!成了!奴婢方才去膳房,试探了那位林伯…他确是中山王府上的人!”
允熥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凝固,锐利的目光逼向小安子:“如何确认?”
“奴婢斗胆,用了当年太祖爷赐给中山王的‘白虎玄谋令’上的暗号。”小安子激动得几乎结巴,“他不仅对上了,还说出了当年王爷在军中议事时的几句隐语!”
“当真?”允熥放下茶盏,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安子,似在确认这不是幻听。
“千真万确!”小安子双手捧茶壶,指关节都泛白了,“林伯还说,这孝陵的膳房,自从殿下来后,专门增派了他这样的‘老人’,就是为了保证殿下‘饮食无忧’。”
允熥听罢,心中一片澄明。
徐达,开国第一功臣!若真是徐家在暗中布局,当真是苍天无绝人之路!
“此事非同小可。”允熥出声打断小安子的兴奋,“既已验明正身,此线便是我等在此的立足之本,务必珍之重之,用之慎之。”
他望向窗外,仿佛穿透重重围墙,看到了远方的京城:“从今日起,你每隔三日,寻个不起眼的由头,去膳房走动一趟。或取些调料,或问些琐事,与那位林伯若有若无地搭上几句话。”
小安子正要应是,允熥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记住,行事务必自然,如春风拂面,了无痕迹。此线万万不可暴露,一旦被察觉,你我便真成了釜底游鱼,任人宰割!”
“奴婢明白!”小安子猛地跪下,重重一叩,额头险些磕出血来,“殿下放心,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定会护好此线,不负殿下重托!”
看着小安子挺直腰杆离去,仿佛一夜之间从男孩长成了男人,允熥独自立在窗前,望向愈发浓重的暮色。
“若是此线当真是徐达所留暗棋,那么皇爷爷定也知情。”允熥自言自语,“其中深意,不言自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