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慎食

“这位小哥，是头一遭来孝陵当差吧？”老太监状似无意地搭话。

“正是。敢问老丈如何称呼？”小安子心生警惕，不动声色地问道。

“老奴姓林，宫里都叫咱林伯。”

老太监凑近些许，压低了嗓门，“孝陵不比宫里头，水深着呢，小哥凡事须得多留个心眼。”

他递过一条干净的布巾，趁势凑到小安子耳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急速说道：“有些话，咱家不便明言。你只记着，膳房那边……不干净。”

小安子心头猛地一跳，正待细问，那林伯却已迅疾退开，佝偻着身子，仿佛方才什么也未发生过一般，继续埋头整理物什。

陈孤英负手在院中踱步，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在暗中审视各处守卫布置。

行至一丛茂密的冬青旁，他脚步倏然一顿，目光冷厉地射向暗影深处。

“藏头露尾，阁下在此鬼祟何为？”陈孤英冷声喝问。

灌木丛后一阵窸窣响动，一个年轻的卫兵略显狼狈地钻了出来，讪讪行礼：“卑职……卑职奉命巡查。”

“巡查？巡查需要躲在暗处窥探么？”陈孤英嘴角噙着冷笑，“周指挥使就是这般教你们当值的？”

那卫兵脸色唰地一白，不敢再辩，慌忙道：“卑职失职，这就告退！”

陈孤英望着那卫兵仓皇逃离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

这孝陵之内，不仅有王诚与周武的明争，恐怕还潜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暗流。

夜色渐深，允熥身心俱疲，准备歇息。

“小安子，明日要早起祭拜太祖，把那套素色净衣备好。”

允熥说着，伸手去掀被褥，动作却猛地一滞。

指尖触及一处微硬的异物。他心中一动，警觉地扫了一眼门外廊下，确认无人窥视，方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什从被褥夹层中拈出——竟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借着烛光看去，纸条上以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慎食”。

允熥的心，骤然狂跳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

“小安子，近前来。”他声音压得极低。

小安子连忙凑近。允熥将纸条摊开，示意他看：“可知是何人所为？”

小安子瞪大了眼睛，茫然摇头：“殿下，奴婢不知……会不会是白日里那个林伯？”

允熥沉吟片刻，目光沉静：“或许是他，或许……另有其人。不论是谁，看来从明日起，你我在这孝陵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凶险万分。”

他将那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然而，这两个字所带来的寒意，却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允熥心头，一夜未散。

这冰冷的认知，比孝陵深夜的露水，更能浸透骨髓。

次日，晨曦初露，淡金色的光线勉强穿透清晨的薄雾，洒在前往享殿的青石板路上。

允熥与陈孤英一前一后，步履沉稳。

经过一道影壁时，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仅一刹那，却已交换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确认与决断。

无需言语，昨夜的惊心与今晨的对策，已了然于胸。

“先生，”允熥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今早送来的那碗粳米粥，入口似乎……与往日滋味略有不同。”

陈孤英目不斜视，语气淡然：“或是因孝陵此地水土异于宫中，泉水微涩所致。臣稍早已吩咐过，往后殿下饮食，一应汤水，皆取新汲的深井之水烹煮，或能入口醇和些。”

话语间滴水不漏，既给了合理解释，又不动声色地表明已察觉并着手应对。

小安子低眉顺眼地紧随其后，神情木讷，仿佛全然未将主子与先生这番对话听入耳中。

然而，自那碗粥水被呈上，在旁人未曾留意的间隙，他已将每一勺将入主子之口的食物，先一步纳入自己口中，以舌尖、以咽喉、以自身为屏障，默默验证着那潜在的致命危机。

这个曾经在宫中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怯懦的小内侍，在此绝境之中，竟以一种决绝的方式，成了允熥性命安危的第一道防线，一道以血肉之躯筑起的防线。

享殿内的祭拜仪式，庄严肃穆。

允熥身着素服，每一个跪拜、每一次叩首、每一句诵读的经文，都显得虔诚无比，恭谨得无懈可击，仿佛已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于对太祖高皇帝的追思与敬畏之中。

王诚侍立在不远处，那双细长的眼睛始终不离允熥左右，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假笑。

“殿下看来是真正静下心来了，这几日无论是诵经还是起居，都比先前大有进益。”

王诚的声音如丝线般滑过，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奴婢都已详录于起居注，待呈送御前，陛下知晓殿下在此潜心悔过、不忘祖宗，定然龙心甚慰。”

“有劳王公公费心，”允熥微微垂首，姿态愈发谦卑，“孙儿愚钝，唯有勤勉自省，时刻感念皇爷爷圣恩浩荡，方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诚嘴角那抹弧度似乎更深了些，点了点头：“殿下能如此用心，便是最好不过。”言语间，那“起居注”三字，便如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此地的本质。

与此同时，陈孤英以“核对祭祀礼仪，查考典籍”为名，来到了孝陵深处的藏书楼。

此处偏僻幽静，少有人迹。他手持一卷《皇明祖训》，正凝神细读，身后却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周武，一身飞鱼服，面色冷硬如铁。

“周指挥使。”陈孤英放下书卷，从容转身，拱手为礼。

周武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并未还礼，只沉声道：“陈编修不在殿下身边侍读，来此作甚？”

“为殿下寻些经史之外的典籍。”陈孤英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殿下乃国之储贰，将来身系天下安危。教导殿下，自不能仅限于儒家仁义。兵法韬略，乃帝王御国之本，亦是必修之课业。”

“哦？”周武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