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孤英缓缓起身,掸去溅落袖袍的几点血渍,沉声道:
“殿下,此獠宁死不吐半字,如今死无对证。臣恐孝陵那边,亦是杀机四伏,不得不防啊。”
允熥踱步上前,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刺客头目的死状,面上神情变幻莫测,低语道:
“东宫好狠的手段,连这等后手都备下了。”
他抬眼扫过周遭横七竖八的尸首,声音微沉,“可惜,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陈孤英复又蹲下细查,指尖撬开死者发紫的唇瓣,鼻翼微动,皱眉道:
“齿间尚有毒粉残留,气味似是鹤顶红掺了某种罕见奇毒,绝非寻常江湖草莽所能得。东宫为绝后患,竟不惜动用此等阴毒之物,其心之狠,手段之毒,简直令人发指!”
“头儿,搜到了这些物什。”
赵虎捧着一个染血的布包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摊开。
“有几把镌着京营印记的腰刀,两枚打磨模糊的东宫腰牌,还有这封未及发出的密信残页。”
穆子清一把抓过腰牌,凑近细辨,冷哼:
“虽是刻意损毁,但这缠枝莲纹,确是东宫内卫独有,错不了。”
“密信言辞闪烁,却也提及‘事若功成,犒赏三千’,落款处一枚残印,依稀能辨出半个‘炆’字轮廓。”
陈孤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人证虽灭,物证俱在。只是,死无对证,终究难以一锤定音。”
“将这些证物仔细收妥,此番战况,我要亲自修书详禀。”
赵虎面色凝肃,“国公爷在京中早有布置,密信三日之内,必能呈于陛下御前。”
“东宫此番行事,怕是要在京城搅起泼天巨浪了。”
穆子清按着胸前的伤处,咧嘴狞笑,“就是不知,吕氏母子对着这些铁证,又该如何自圆其说?”
车队稍事整顿,复又启程,然气氛却已凝重如铅。
增援的校尉并入护卫行列,沿途斥候撒得更远,探查愈发谨小慎微,凡有林木丛密、地势险要之处,皆遣精锐先行排查,不敢有丝毫懈怠。
车厢之内,允熥与陈孤英几乎默然相对,各自蹙眉沉思,空气仿佛凝滞,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小安子垂手侍立一旁,时不时以软巾拭去车窗凝结的水汽,以便允熥能清晰视察车外动静。
如是又行数日,历尽艰辛,那巍峨的孝陵轮廓,终是遥遥映入眼帘。
放眼望去,陵区气势恢宏,苍松翠柏郁郁葱葱,环抱拱卫。红墙黄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透着无上威严与肃穆。
自山门入口起,明岗暗哨层层叠叠,守备之森严,远超允熥先前所想。
“殿下,前方便是孝陵地界了。”小安子压低声音,轻声禀道。
允熥微微颔首,心中百感交集。方脱省身居之樊笼,却又入这孝陵之囚府,造化弄人,莫过如此。
车队行至陵区外围,早有孝陵卫军士列阵以待,上前拦阻。
为首一名指挥佥事趋前,面无表情,一丝不苟地查验勘合公文,又再三核对允熥与陈孤英的身份符验。
“臣,孝陵卫指挥佥事,叩见三殿下。”那佥事按例行礼,语气却冷硬如铁,毫无恭敬之意,“奉陛下旨意,锦衣卫校尉不得擅入陵区。殿下在陵期间一切安危事宜,由我孝陵卫全权负责。”
赵虎闻言,脸色顿变:“这……”
允熥抬手止住他,淡然道:“赵百户无需多虑,皇爷爷自有圣断。此行辛苦诸位,回京后代我向舅公请安。”
赵虎纵有万般不甘与忧虑,亦只能躬身领命退下,眼神复杂地望了允熥一眼。
入了孝陵,允熥与陈孤英被引至一处規制严整的偏殿。
殿内早有二人等候,乃是此地地位最高的两位执事之人——
一位是司礼监派驻此地的秉笔太监王诚,另一位则是孝陵卫指挥使周武。
“奴婢王诚,叩见殿下。”王诚满面堆笑,眼神却如冰棱般锐利,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奴婢奉陛下钧旨,在此恭候殿下多时了。”
周武则是一副武将的刚毅面孔,不苟言笑,仅是朝允熥拱手一礼:“臣周武,奉旨护卫殿下周全。恭迎殿下驾临。”
允熥心中微动。
这二人,一内官,一武将;一出自司礼监,一统领孝陵卫,显是互不统属,各奉其主。
看来,皇爷爷这步棋,布得着实缜密。
他们被安置的居所名为“静思苑”,名曰静思养性,实则与软禁无异。
院落布置尚算清雅,然明里暗里皆是眼线,院墙外时刻有卫兵往来巡视,窗棂之下,甚至可见隐蔽的窥孔。
便是小安子等几个贴身内侍,亦被严令不得随意出入苑门。
“殿下,奴婢奉陛下口谕,宣读几条规矩。”
王诚敛去笑容,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黄绫,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殿下居此期间,需每日按时前往享殿祭拜、诵读经文。陈编修则负责辅导殿下功课,记录言行心得。殿下一切行止,皆需由奴婢与周指挥使共同录档上报。不得私下与外界传递片纸只字,违者……”
他刻意一顿,目光如针般直刺允熥,“严惩不贷!”
允熥心头一凛,皇爷爷定下的规矩,比他预想的还要严苛数倍。
“孙臣……谨遵圣命。”
允熥深吸一口气,躬身应下,眼角余光却瞥见陈孤英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王诚收起黄绫,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殿下明白就好。另有一事需禀明殿下,陛下体恤殿下,特意交代,殿下在陵中的饮食,皆由御膳房派来的老供奉专司料理,旁人不得插手,亦不得擅自更换。”
“这是何故?”允熥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陛下忧心殿下一路劳顿,水土不服,特命老人来为殿下调理膳食。”
王诚笑容可掬,一派忠心耿耿的模样,“此乃陛下对殿下的天恩啊。”
一直默然侍立的周武突然冷冷插言:“王太监,陛下亦有旨,殿下安危乃重中之重,凡入口之食,必先验看试尝,此乃规矩。”
王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周指挥使未免太过小心了。御膳房出来的东西,还需要试?”
“规矩就是规矩。”周武寸步不让,眼神坚决。
二人言语间隐隐透出不睦,允熥默不作声,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开始盘算。
“殿下今日车马劳顿,还是早些安歇吧。明日一早,便要去拜谒太祖高皇帝陵寝。”
王诚见状,大约也觉得再争下去无益,便识趣地转圜了话题。
待二人告退,陈孤英方才低声对允熥道:
“殿下,观此二人情形,显是面和心不和。此间或有可为之处,殿下当留意。”
允熥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先生所言极是,待我慢慢查探。”
小安子正手脚麻利地收拾行李铺陈卧具,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踱了进来,躬身道要帮忙。
这老太监手脚倒是勤快,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时不时地瞟向小安子,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