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孤英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东宫那位,更是容不得半点变数。你我此行,明为祈福,实则往孝陵‘避祸’。殿下能看透此节,甚好。”
允熥声音低沉了几分:“焉能看不透?能活着走出省身居,已是万幸。先生恐怕不知,昨夜还有人欲以‘疫疠’为名,将我送往净房隔离。”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与后怕,随即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
陈孤英伸手,轻轻拍了拍允熥的肩。
“殿下宽心。既已出京,便暂且将过往抛开。此行,权当历练。孝陵乃太祖龙脉之地,风水非凡,或许真能助殿下转圜时运,也未可知。”
允熥嗤笑一声:“只盼着别将我禁足于太祖爷的陵寝之内,那便谢天谢地了。”
陈孤英轻咳一声,压低声音:“放心,那等至尊之地,岂容我等落魄之人久居?至多依礼制,跪灵数日,抄录几卷经文,聊表悔过之意。若真有不测……”
他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倏地扫过车窗缝隙,眼神陡然变得警惕。
允熥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先生,何事?”
陈孤英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凝重:“无事。只是提醒殿下,你我此行,是‘押’着性命上路,自也需‘保’着性命下车。途中须得谨言慎行,少说多看,万不可自乱阵脚。”
允熥闷声应道:“明白。”
车厢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警示而变得有些微妙。
片刻后,允熥似是想缓和气氛,忽然问道:“先生在翰林院修史,一日可成几页?”
陈孤英不动声色:“殿下若有此雅兴,待到了孝陵,守着那满壁碑文石刻,潜心摹写,一日若不能成书两千言,恐有负圣恩浩荡。”
允熥眉头微蹙:“如此说来,我需得提前习字磨墨了。”
陈孤英嘴角勾起,淡淡补充:“殿下还是省些气力罢。抄录经文,只论心诚与否,可不论字迹工拙。只怕到时候,殿下莫要哭着喊手酸才是。”
二人再次对视,这次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紧绷的气氛松弛了许多,连车外的风声,似乎也温柔了几分。
允熥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襟,目光再次投向那早已模糊不见的京城方向,低声自语:“待我归来之日,这京城,怕是会换一番景象了罢?”
陈孤英眼神深邃,声音压得极低:“有你我在,这盘棋,想不变,都难。”
马车辚辚,继续前行。
护送车队的锦衣校尉,看似寻常,实则个个皆是蓝玉从百战余生的亲兵中精挑细选出的悍卒。
为首的百户赵虎,更是蓝玉麾下心腹副将,此刻化名随行,对沿途可能遭遇的凶险,早已拟定数套应对之策。
“弟兄们,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了!”赵虎策马行于队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密林丘陵,“须臾不可懈怠!牢记国公爷将令,务必护得殿下与陈先生周全,平安抵达孝陵!”
二十余名老兵,看似松散地分布于车队前后左右,实则阵型暗藏玄机,人人手按腰刀,目光警惕,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与此同时,紫禁城,东宫深处。
吕氏面如寒霜,正对一名心腹内侍下达密令。
“绝不能让他们活着抵达孝陵!”她咬牙切齿,眼中淬毒,“寻一处险要地界,扮作流寇劫杀!手脚务必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
那内侍单膝跪地,沉声应诺:“娘娘放心,属下已遣人布置妥当,必不辱命。”
“事成之后,本宫自有重赏!”吕氏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快意。
车队行进,渐入一片丘陵地带。官道在此处收窄,两侧林木愈发茂密,前方是一段蜿蜒狭长的山谷隘口。
一直闭目养神的陈孤英,骤然睁开双眼,眉头紧蹙:“不对!”
“怎么?”允熥心中一凛,立刻警觉。
“太静了。”陈孤英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殿下,坐稳了!”他猛地扬声对外喝道:“全队戒备!有杀气!”
旋即,他飞快地对允熥叮嘱:“记着,若有贼人冲入车内,切莫硬拼!寻机袭其下盘,扰其步法,为外面弟兄争取时机!”
允熥刚欲应声,话音未落——
“咻咻咻——!”
两侧密林之中,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密如蝗群,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至!
“敌袭!保护殿下!结阵!”赵虎暴喝一声,腰间佩刀锵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晨光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十名头裹黑巾、手持利刃的蒙面“流寇”,如同鬼魅般从林中呼啸杀出,行动迅捷,目标明确——直扑车队中央那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其意,昭然若揭!
蓝玉麾下的亲卫,皆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精锐,反应何等神速!瞬息之间,已自发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刀盾并举,如同一道钢铁屏障,悍然迎上扑来的“流寇”!
“杀——!”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愤怒的咆哮声响彻山谷!
亲卫战力之强悍,远超常人想象。一名老兵身形腾挪,手中钢刀上下翻飞,眨眼间便将两名扑上来的敌人斩于马下,滚烫的鲜血泼洒当场!
“这些贼厮不是寻常流寇!”赵虎一刀将一名敌人的头颅劈开,滚烫的脑浆混合着鲜血溅了他一身,“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不怕死!”
敌人数量倍于己方,且个个悍不畏死,状若疯魔。不断有人倒在亲卫的刀下,却有更多的人不顾生死地蜂拥而上。
马车在混乱中剧烈颠簸摇晃,数支冷箭穿透厚实的木质车壁,“嗤嗤”作响,其中一支几乎是擦着允熥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殿下小心!”陈孤英眼疾手快,一把将允熥按倒在车厢地板上。
就在此刻,“嘭”的一声巨响,车厢门被暴力踹开!一名身材魁梧的蒙面刺客,手持短刀,狞笑着闯入车内,刀锋闪烁寒光,直劈允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