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毓德宫内。
朱允炆听完伴读黄子澄的禀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皇爷爷这是何意?竟将三弟遣往孝陵祈福?”
一旁的吕妃,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名为祈福,实则与放逐何异!”
“母妃所言极是,”朱允炆眉头紧锁,“可……为何偏要带上那个陈孤英?此人不过一介编纂……”
黄子澄捻着短须,目光深沉:“此事大有蹊跷。若陛下真意在疏远三殿下,何需多此一举,遣人伴读?若意在栽培,又为何不留在京中,反而送去远离中枢的孝陵?”
齐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依臣之见,陛下此举,或许……或许是对三殿下另有考量?毕竟,孝陵乃太祖龙兴之地,懿文太子长眠之所,绝非寻常禁苑可比。”
吕妃闻言,脸色骤变,厉声道:“绝无可能!陛下心意已决……”
“母妃息怒。”朱允炆抬手打断,强自镇定,“无论皇爷爷用意如何,眼下我等绝不可公然违逆。‘为父祈福’乃人伦大义,无懈可击。”
“明面上不动,”吕妃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暗地里,却不能不防。京师至孝陵,路途遥远,山高水长,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朱允炆与黄子澄、齐泰对视一眼,俱是心照不宣。
凉国公府中,蓝玉接到宫中传出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桌案,脸上露出释然与决绝之色。
“陛下此举,是在保全允熥!”他沉声道,“孝陵卫尽是陛下心腹,守备森严,东宫那些宵小之辈,休想将手伸进去!”
心腹部将却忧心忡忡:“国公爷,京师至孝陵,千里迢迢,途中变数……”
“咱心里有数。”蓝玉眼神锐利,“立刻传令下去,挑选最精锐可靠的家将死士,暗中沿途布置,务必确保允熥一行平安抵达。另外,备下几件精巧的防身利器,设法送到允熥手中。”
“国公爷,如此行事,是否过于张扬冒险?”
“冒险?”蓝玉冷笑,“若不如此,咱那外甥孙,怕是连孝陵的门都摸不到!”
省身居中接到旨意的朱允熥,面上恭谨谢恩,心中却早已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孝陵?”他低声自语,揣摩着皇爷爷的心思。
骤然间,他豁然开朗!离开这座名为省身、实为囚笼的宫苑!摆脱东宫无处不在的眼线!最重要的是,能与陈先生再度聚首!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皇爷爷的庇护,是磨砺,更是赐予他的一线生机,一个新的开始!
“小安子,即刻收拾行装。”允熥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吩咐道,“只带常用经史典籍与少量换洗衣物,一切从简。”
“殿下,那几样东西……”小安子欲言又止,眼神示意角落。
允熥会意,微微摇头,压低声音:“妥善藏好,切勿示人。”
小安子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将几件至关重要的信物与文书,巧妙地藏匿于行囊夹层之中。
翰林院。
陈孤英接到调令,神色平静如常,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陛下这是要将我与三殿下置于一处,名为辅导,实为‘观其行,听其言’么?”他心中暗忖,“脱离翰林院这口舌是非之地,固然是好。只是这孝陵……怕只怕,是另一座规制更严,看管更密的牢笼罢了。”
同僚刘吉走上前来,脸上带着莫测高深的笑意:“陈编纂,恭喜高升啊!能得陛下如此青眼相加,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
“刘学士谬赞,愧不敢当。”陈孤英拱手逊谢,“下官不过奉旨行事而已。”
“孝陵乃祖宗重地,陈编纂此去,务必尽心辅弼三殿下。”
刘吉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若能襄助殿下有所进益,他日富贵,指日可待。”
陈孤英再次躬身称谢。但这看似平静无波的离京之路,前方,定然是暗流汹涌,步步惊心。
翌日,晨曦微露。一支看似寻常的车队,悄然驶出京师正阳门。
遵照朱元璋的旨意,皇孙此行仪仗一切从简,仅二十余名锦衣校尉随扈。明面上,是为祈福之行不欲张扬,然其背后深意,却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马车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辚辚声响。厚重的车厢微微摇晃。
朱允熥端坐车内,目光透过车窗细密的绢纱,望向那渐渐远去的巍峨宫墙与鳞次栉比的京城檐角。大明的天空,似乎在此刻显得格外高远。
他收回视线,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陈先生,”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自嘲,“这外面的天光,确是比省身居那四方天地,要敞亮许多。”
陈孤英斜倚车壁,玄色直裰一丝不苟,神情一如既往地沉静:“殿下初次乘坐这般‘自在’的马车,可还习惯?”
允熥嘴角牵起一抹弧度:“若论习惯,困居省身居那些时日,能见天日已是奢望,何谈马车。”
车厢内一时静默,唯有车轮滚动与车外护卫偶尔低喝之声。
允熥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云纹锦缎。
“京里那些人,怕是巴不得我终老省身居,青灯古佛,倒也省了他们的麻烦。”
陈孤英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破旧的《元史》残稿,指节轻叩封面:“若真能省却麻烦,陈某这阶下之囚,又岂会与殿下同乘此车,一道被‘远放’至此?”
允熥侧首,目光落在陈孤英脸上:“先生当真是无处不在。诏狱,翰林院,如今又在这离京道上。你究竟是——”
陈孤英食指竖于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车外。
“殿下,隔墙有耳,此地不宜深谈。你我纵然离了那方寸之地,却仍是这马车中的‘囚徒’。外面那些护卫,可不是来看沿途风光的。”
允熥了然,低头轻笑一声:“我省得。皇爷爷的布置,明松暗紧,盯得怕是比谁都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