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烛火煌煌,映照着大明开国之君朱元璋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的面容。
御案之上,两份奏疏并陈。
其一,来自幽禁于省身居的皇三孙朱允熥,题曰《论宗室之权责》。
其二,乃翰林院新晋编纂陈孤英所上,《前元流民策之弊》。
“这小子,倒长进了不少。”
朱元璋捻着花白胡须,目光落在允熥的奏疏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字里行间,那隐隐透出的“铁腕”与“分寸”,颇合他的心意。
尤其是那句“宗室贵胄,当思卫社稷、安黎庶为本分,岂可恃祖宗荫庇而骄纵?”,言辞恳切,直指肯綮,却又不失皇家体面。
更让他讶异的是,此疏不再是空泛之论,竟提出了“开宗室以军功晋爵之途,抑凭荫袭而尸位素餐之风”。
这番见识,哪里还是那个印象中懵懂怯懦的允熥?
“脱胎换骨了不成?”朱元璋心中暗忖,放下允熥之疏,转而拿起陈孤英那份沉甸甸的策论。
“前元之策,名为恤民,实则上下其手,终致民不聊生,国祚倾颓……”
陈孤英的笔锋犀利,引经据典,辅以详实数据,剖析前元弊政,鞭辟入里。
朱元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在诏狱之中,面对自己侃侃而谈的年轻身影。
言之有物,绝非空谈。
目光掠过案头另一份蒋瓛密呈的摘要——那是陈孤英另一份更为尖锐的“暗疏”,直指当下时弊。
两相对照,朱元璋不禁暗自称奇:此人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难得的是懂得藏锋守拙,审时度势。
“倒要看看,这二人思路是否相通。”
朱元璋将两份奏疏并列排开,细细比对。
允熥的“强束宗藩”,陈孤英的“实效吏治”,看似南辕北辙,然其内核,竟隐隐相合——皆重实效,轻虚名;明利害,强约束。
“有意思,真个有意思。”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看来,这陈孤英对允熥的影响,比咱想的还要深远。”
正凝思间,内侍监太监朴仁猛悄然步入,躬身低语:“陛下,东宫那边,又有动静了。”
“讲。”朱元璋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胶着于奏疏之上。
“回陛下,东宫不仅处处掣肘,阻挠陈孤英查阅旧档,更遣人暗中查探三殿下获取宗人府内档的门路。虽未查实,却已在宫中散布流言,称三殿下‘沉迷玄虚,恐误国本’,更有甚者,污蔑殿下‘身染疫疠,乃不祥之人’。”
“哼,无知妇孺之见,跳梁小丑伎俩!”朱元璋冷哼一声,“允炆这孩子,心思倒是活络,可惜用错了地方。”
朴仁猛面露忧色:“陛下,老奴窃以为,三殿下困于省身居,吕氏耳目遍布,实难施展。那陈孤英,身处翰林院文人倾轧之地,亦是步履维艰。”
朱元璋闻言,终于放下奏疏,眉头紧锁。省身居名为清净,实为囚笼;翰林院看似清贵,却多掣肘。这二人,确需挪个地方。
指节轻叩紫檀龙案,朱元璋沉吟片刻,眼中陡然迸发出一道精光:“孝陵!”
朴仁猛一怔:“陛下意欲……”
“正是孝陵。”朱元璋语气笃定,眸中闪烁着深邃的算计,“其一,可使二人远离京师这潭浑水;其二,为太祖、为太子守陵祈福,名正言顺,无人能非议;其三,孝陵卫乃咱亲手所建,指挥调度皆在咱掌握之中,万无一失。”
朴仁猛恍然大悟,连忙叩首:“陛下圣明!孝陵之地,于情于理,皆是万全之策。”
“近闻北伐军务顺遂,边疆屯垦亦初见成效,此乃祖宗庇佑,上天眷顾我大明。”
朱元璋缓缓道,“恰逢京畿左近微有旱象,正可借此机会,举行大祀,告慰太祖在天之灵,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孝陵乃太祖高皇帝龙驭宾天之地,亦是懿文太子长眠之所。”朴仁猛顺势接道,“三殿下于此为父祈福,既显纯孝之心,亦合朝廷体面。”
朱元璋颔首:“正是此理。”
“只是…遣何人前往主持祭祀,方显隆重?”朴仁猛故作请示。
“允熥。”朱元璋斩钉截铁,“这孩子闭门思过,潜心学问,颇有长进。着其前往孝陵,代朕、代天下臣民,长期主持祭祀祈福,以示孝忱。”
“陛下高瞻远瞩!”朴仁猛再拜,“然三殿下春秋尚少,学识或有未逮,若独自前往,恐有疏漏…”
“嗯,”朱元璋似早已思量周全,“便着翰林院编纂陈孤英随行。此人才学尚可,且前番看顾皇孙亦算有功。令其于祈福之余,辅导皇孙研习经史,并将祈福心得、所学所思,一一录下,以备查考。”
朴仁猛心领神会:“陛下此举,既全了祭祀之礼,又使二人相互砥砺,教学相长,实乃两全其美。”
“明日早朝,便如此颁旨。”朱元璋一锤定音,“务必阐明,此乃为北伐将士祈福,为大明江山永固祈福。此等大义,看谁敢置喙!”
“奴婢遵旨。”
翌日,奉天殿。
当朱元璋威严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响起,宣布皇三孙朱允熥将前往孝陵主持长期祭祀,并由翰林院编纂陈孤英随行辅导时,满朝文武,神色各异。
“皇三孙允熥,性敦纯孝,近于省身居潜心进学,进益良多。”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兹特命其即刻启程,往孝陵代朕主持长期祭祀祈福大典,上慰祖宗英灵,下安黎民之心。”
阶下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无人敢在此刻提出异议。
“另,翰林院编纂陈孤英,学识尚称可用,兼有辅导皇孙之功,着其随扈前往孝陵,于祭祀之暇,悉心辅导皇孙经史,记录心得,以备御览。”
旨意宣读完毕,朝堂之上依旧一片沉寂,唯有几位老成谋国的大臣,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