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信忙道:“国公爷息怒。三殿下已然无恙,这次事件反而让陛下对三殿下另眼相看。”
蓝玉冷哼一声:“吕氏母子狼子野心,岂会善罢甘休?”他踱步沉思,突然道,“传令下去,让北伐前线的旧部都打起精神。另外,联络几位与常家有旧的勋贵,必要时刻可以共进退。”
“国公爷,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亲信担忧道。
“哼,此时不显示实力,只怕外甥凶多吉少!”蓝玉眼中寒光闪烁,“趁我尚在朝中,还能为他遮风挡雨。一旦我有闪失……”
话未说尽,已是满腹忧心。
而在暖阁内,朱元璋听完朴仁猛的汇报,对允熥在“疫病”风波中的表现颇为满意。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急中生智的本事。”朱元璋捋着胡须,眼中闪过赞许,“宗室那道题目,他如何做答,咱倒要好好看看。”
朴仁猛谨慎道:“陛下,三皇孙确实聪慧过人。只是,他现在处境艰难,东宫那边步步紧逼,只怕难以支撑。”
朱元璋目光如炬:“欲成大器,必先历艰辛。若连这点困境都闯不过,何谈大业?”
朴仁猛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是。
朱元璋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心中思绪万千:“且让他们自己走走看。咱只观棋局,不动棋子……暂时不动。”
荧荧烛火下,省身居内一片安静,只有笔触纸张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允熥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又拿起那篇刚完成的《约束宗亲论》细细审阅。
“宗室与藩王,皆国之重器,盛则国强,失则祸生……”他在文中首先肯定了分封宗室的初衷,随后引经据典,点出历朝历代因宗室权力失控导致的覆亡教训。
“周末诸侯跋扈,汉末宗藩割据,唐季藩镇自立,皆为前车之鉴。”他提笔在文末补充道,“宗室贵胄,当以卫国保民为本,而非恃血缘而骄。明定权限,强化宗府之监察,逐削护军之数,更当鼓励宗室子弟以军功立身,而非徒凭血缘沽名钓誉……”
这几句话写得颇为费力,读来平和,实则锋芒内藏。
既指出藩王可能威胁皇权的隐患,又巧妙表明自己忠于朝廷、无意结党的立场。
他放下稿子,长出一口气。这份奏疏既是交给皇爷爷的“作业”,也是他对自身立场的一次公开表态。
“殿下,要不要休息片刻?”小安子悄声问道,为他添了杯温茶。
“不必。”允熥接过茶盏,轻嗅茶香,“那副棋盘可收拾好了?”
“已按殿下吩咐,黑子三颗,摆放在北角,白子四颗,分散各处。”小安子低声回答。
允熥微微点头。这是他们近来发明的暗号——棋子位置代表王瑾等人的动向和监视力度。
小安子近来确实长进不少。每日整理书架时,他会将某些书籍微微倾斜,告诉允熥谁来过书房;洗漱时,盆架上毛巾叠放的方式也能传递信息。
“对了,上次那味‘虎骨’可有着落?”允熥状似随口一问。
小安子微微颔首:“老孙说已经买到了,明日便送来。”
允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虎骨”是他和蓝玉约定的暗号,意指希望得到宫外情报。如今联络渠道已然稳固。
翰林院内,陈孤英也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的案头摊开两份文稿——一份是即将上交的“明”报告,措辞谨慎,论述元代流民政策“好心办坏事”的教训;另一份则是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密笔草稿,内容更为犀利。
“安民之本,在于恒产与吏治…”陈孤英轻声念出自己的结论,“前元流民政策表面看来恩泽广施,实则因权贵侵占、官吏贪腐,终成泡影。民既失其田,虽有安置之策,终难长久……”
这些文字看似谈论前元旧事,实则直指大明当下弊政。
翌日清晨,陈孤英将整理好的“明”报告交给刘吉。
“陈编纂果然勤勉。”刘吉翻阅片刻,“这篇报告…嗯,内容充实,事例详尽,很是…规整。”
陈孤英听出了话中有话:“不知大人可有指教?”
刘吉放下文稿,捻须沉吟:“陈编纂精于考据,值得称道。只是…看得出你顾虑颇多,有些核心问题点到而止。若能更深入些,或许更能彰显你的才学。”
深入?是鼓励我犯险,还是真心指点?陈孤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恭敬回应:“承蒙大人提点,下官受教。”
“罢了,先交上去吧。”刘吉摆摆手,似乎颇为随意。
陈孤英行礼退下,心中已有定计——那份更为犀利的“暗”报告,还需另辟蹊径,送到天子案头。
而在东宫,朱允炆听完黄子澄的汇报,眉头紧锁。
“那废物竟在研究宗室制度?”
黄子澄点头:“臣已得到消息,三殿下命人搜罗了不少宗人府往年卷宗,似乎是奉旨做学问。”
“岂有此理!”朱允炆面色阴沉,“宗室之事,何须他操心?还不是想借机恶意中伤本宫未来治国之策!”
齐泰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明鉴。臣已与宗人府官员打过招呼,限制了三殿下能查阅的卷宗范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效果有限。似乎有人暗中接济他资料。”
朱允炆重重拍案:“查!给本宫彻查!”
黄子澄与齐泰对视一眼,心知此事棘手。
三日后,朴仁猛来到暖阁,手捧一卷灰色绢帛包裹的文稿。
“陛下,三皇孙的宗室心得已完成,着老奴亲自送来。”
朱元璋接过文稿,慢条斯理地展开。
“这小子倒是用心了。”他略略翻阅,“听说翰林院那个陈孤英也完成了关于流民安置的报告?”
“回陛下,确实如此。刘修撰已将其报告呈送内阁。”
朱元璋点点头,不动声色:“拿来吧,咱要对读一番。顺便……再去查查,据说陈孤英还有一份更详尽的分析,不知流向何处?”
朴仁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老奴这就去办。”
风起青萍之末,那两份不同却又同样关乎国政的文稿,如同两颗落入湖心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牵动着无数看与不看的目光。
北伐战场上,大明铁骑所向披靡。最新战报如春风般鼓舞人心——漠北部落再败,三千余众归附,边疆屯田政策也初见成效。但边吏贪腐、粮草挪用的丑闻也时有所闻。
这些消息通过不同渠道传入京城,被各方势力解读,成为朝堂角力的新素材。
暖阁内,朱元璋展开两份奏疏,案头灯火通明。
今夜,他要好好比较一番——这位落魄皇孙与那个曾经的诏狱囚徒,到底谁的见识更为长远,谁的格局更能跳出自身处境的局限?
他提起朱笔,蘸了墨,在两份奏疏上方各自写下批语,笔尖微顿,眼中精光闪烁,似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