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处,皇宫深处的暖阁中,朱元璋正独自批阅奏章。
“陛下,”朴仁猛躬身走入,“老奴已去过省身居,如陛下所料,三皇孙身边果然有东宫安插的眼线,欲以'疫病'为名加害…”
朱元璋冷哼一声:“早就料到!那小子如何?”
“三皇孙看似糊涂,实则精明。看得出,他已经察觉了危险,只是不动声色。”
朱元璋闻言,面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哦?看来那小子,真的长进了。”
他放下朱批,负手踱步,眸光如炬:“咱要看看,他能在这吕氏布下的迷雾里,闯出一条什么样的生路来。”
“疫病”一事虽然风波不大,却也在宫中掀起层层波澜。
那韩姓官员被锦衣卫蒋瓛当众数落,打了个灰头土脸,却也仅是小惩大诫。
东宫的势力如同铁打的营盘,并未因此伤及根本。
省身居内,空气似凝固了一般。
王瑾的目光越发如鹰隼,监视的手段更加隐蔽。允熥察觉到,每当他翻阅经书时,总会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每当他在院中踱步,总会有脚步声若有若无地跟随。然而奇怪的是,王瑾对他的态度却微妙地变了,言语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眼神里也藏着一丝忌惮。
“小安子,药浴准备好了吗?”允熥抬头,看向门外。
“回殿下,都已备好。”小安子低眉顺眼地跪安。
允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小太监,在“疫病”风波中表现得极为镇定。虽然脸色煞白,双手微颤,却始终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退缩,更没有犯错。
“殿下可要添件衣裳?夜风凉了。”
“你倒是体贴。”允熥接过衣服,轻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本宫记着。”
小安子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跪下:“伺候殿下是奴才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起来吧。”允熥伸手虚扶,“天冷了,本宫知道你骨头疼。往后炭火可以多添些。”
小安子抬头,对上允熥的目光。那眼神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骨头疼——身处险境。炭火——提供保护。不再是主仆,更像是同路人。
就在此时,东宫深处的毓德宫内,一场秘密议事正在进行。
“这三殿下,竟敢如此放肆!”吕妃捏碎了手中的茶盏,眸中杀意毕现,“那个贱婢秋月,事情办砸了,就该处理掉,免得露馅。”
朱允炆跪在一旁,眼神阴鸷:“母妃息怒。虽然这次失手,但三弟的底细已经探得七七八八。他身后,定有人撑腰。”
黄子澄捻须沉思:“臣观此事,颇为蹊跷。明面上是太医院的人出面,实则那朴仁猛和蒋瓛也在场。这二人一个是陛下身边红人,一个是锦衣卫掌事。看来,三殿下确实有些…特殊关照。”
齐泰在一旁补充:“殿下明鉴。三殿下虽失势已久,但常家血脉尚在,更有那凉国公蓝玉在外撑腰。若要除之,还需另谋良策。”
“那便从蓝玉入手。”吕妃冷笑一声,“听闻蓝玉近来在北伐前线甚是活跃,未尝不可借此做文章。”
朱允炆点头:“母妃明智。另外,我们也要派人继续盯紧三弟,看他日常言行,若有半点差错,也可做文章。”
暧昧的烛光下,几人神色各异,阴谋在此酝酿。
三日后,朴仁猛不请自来,带着几名小太监来到省身居,声称是奉旨检查用度。
“殿下安好。”朴仁猛向允熥见礼,目光似乎在打量着四周环境。
“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允熥起身还礼。
朴仁猛摆摆手:“殿下不必多礼。老奴奉旨例行公事,顺便看看殿下起居可有不便。”
他指挥着太监们开始检查库房、清点物品,自己则和允熥在院中说话。
“听闻殿下这几日在研读古籍?”朴仁猛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允熥点头,“皇爷爷命我整理宗室规范,小侄正在用功。”
朴仁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殿下用功,实乃大善。只是…”他压低声音,“北伐前线军需紧张,朝中有人借此发难,殿下在宗室一事上,还需谨慎行事。”
允熥心头一震。朴仁猛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在告诉他,蓝玉正面临危机?还是在试探他对蓝玉的态度?
“多谢公公提点。”允熥谨慎道,“小侄只求依照史实,如实整理,不敢有半点私心。”
朴仁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等朴仁猛离开后,允熥立刻回到书房,重新投入宗室管理的研究。小安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卷宗人府的旧档。这些档案中,记载了不少藩王骄横跋扈、挥霍无度的案例:有的豪取民女,有的霸占良田,有的擅自扩建府邸……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允熥攥紧拳头,不禁为皇爷爷布置的这道难题感到棘手。
与此同时,翰林院的元史馆内,陈孤英也在面对同样棘手的处境。
那天刘吉送来的档案副本,表面上是个不小的突破,但当他翻开一看,却发现其中关键的几页不是字迹模糊不清,就是索性缺失。尤其是关于元朝中后期流民安置具体数据和政策评估的部分,几乎全无可用之处。
“做局!”陈孤英暗骂一声,“刘吉这厮,看似帮忙,实则继续设卡。”
他思索片刻,决定改变策略:先按已有材料写一份分析报告,措辞谨慎,重点放在政策执行层面的问题上,避免直接批评当下;再暗中准备一份更深入、更锐利的分析,找机会直接送到朱元璋手中。
数日苦思冥想,他完成了初稿。报告中,他巧妙地用元代的案例,指出了流民安置失败的几个关键因素:地方官吏贪腐导致政策走样;土地分配不公,权贵侵占严重;安置后缺乏长效管理机制,流民易再度流离失所。字里行间,虽未直言,却隐含对当下可能存在的类似问题的警示。
翻开最后一页,陈孤英长出一口气。这份报告应该能让朱元璋满意,又不至于激怒东宫和朝中权贵。
尚欠东风催花信。
允熥通过小安子打探到一个关键信息:负责省身居采买的老太监孙忠,似乎与锦衣卫有些瓜葛,且看似对东宫并无好感。
“孙公公每次来送物件,总是多看王总管几眼,眼中颇有不屑。”小安子小声禀报,“前几日,王总管训斥厨房小厮,孙公公还在墙角冷笑。”
允熥若有所思:“下次他来,你告诉他,说本宫近来胸闷气短,想求些清肺化痰的药材。”
他咬重“清肺化痰”四字,实则是与陈孤英预先约定的暗号,意为“情况危急,请速救援”。
小安子领命去办。三日后,他从孙忠手中接过一包药材,悄悄递给允熥。药包中,赫然躺着一枚普通的铜钱,却在边缘刻有细小的“玉”字——正是凉国公蓝玉的标记!
“传到了!”允熥心头大喜,知道自己的求救信息已经被外界接收。
另一边,凉国公府。蓝玉刚从北伐前线归来,听闻“疫病”风波的始末,当即拍案而起。
“欺人太甚!”蓝玉怒不可遏,“竟敢对我外甥下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