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一人,神情凝重,手持令牌:“宫中近日有疫病传闻,陛下命我等排查,不想竟在此处发现疫患!”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允熥身上,声音严肃:“殿下不幸与疫患接触,恐已染病。请殿下即刻移至静室,由太医诊治,静待查明!”
允熥心中一沉。
这来人分明是东宫一系的官员,此刻搬出圣旨,分明是要将他就地隔离、软禁!
允熥心中冷笑,这拙劣的把戏未免太过明显。
他环顾四周,护卫们已被团团围住,为首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殿下,请随下官前往静室。”那人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不容拒绝。
允熥点点头,迈步向前。护卫们想要跟上,却被拦下。
“太医诊治期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官员冷冷道。
允熥回头看了一眼护卫们,轻轻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静室就在不远处,门窗紧闭,四周站满了侍卫。
“殿下请。”官员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允熥缓步走入,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榻和几把椅子。
“殿下稍候,太医马上就到。”官员说完,便要关门。
“且慢。”允熥突然开口。
官员一愣:“殿下还有何吩咐?”
“既是圣旨,可有陛下的手谕?”允熥淡淡道。
官员脸色微变:“这…这是口谕。”
“哦?”允熥挑眉,“那可有锦衣卫的令牌?”
官员额头渗出冷汗:“这…这是东宫的命令…”
“东宫?”允熥冷笑,“什么时候东宫可以代陛下发号施令了?”
官员语塞,脸色阴晴不定。
允熥转身就要往外走:“既然没有陛下的手谕,也没有锦衣卫的令牌,恕允熥不能从命。”
“站住!”官员厉声喝道,“殿下这是要抗旨吗?”
允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抗旨?你确定这是陛下的旨意?”
官员脸色铁青,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锦衣卫办事,闲人退避!”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允熥嘴角微扬。
官员脸色大变,慌忙转身就要关门。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蒋瓛带着一队锦衣卫冲了进来。
朴仁猛不紧随其后,身旁跟着几名貌似太医的人物。
朴仁猛走上前,对那领头官员道:“韩大人,宫中疫病一事,陛下已有旨意,由锦衣卫全权负责排查防治。三皇孙是否染疫,需由咱家亲自验证,还请韩大人稍安勿躁。”
“这......"
那韩姓官员面色一僵,正要说什么,朴仁猛已转向允熥,恭敬道:“殿下,请容太医为您诊脉。”
允熥伸出手,由太医细细把脉。
半晌,太医起身,在朴仁猛耳边低语几句。朴仁猛面色如常,点点头,随即转向韩姓官员,声音淡然:“殿下并无染疫迹象,秋月一人暂且隔离观察即可。韩大人若无他事,不妨先行离开,待查明真相,自会禀明陛下。”
韩姓官员脸色难看,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作揖告辞,临行前不忘意味深长地看了允熥一眼。
待众人离去,朴仁猛才低声对允熥道:“殿下,陛下得知宫中有疫病传闻,特意命老奴前来查探。这秋月,说是疫病,却只局限于她一人,且与传闻中的疫病并不相符…恐怕…有蹊跷。”
允熥心头一震。朴仁猛这是在…点醒自己?
“不管蹊不蹊跷,”允熥故作懵懂,“既然公公已经查明,允熥不曾染病,那便好了。”
朴仁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殿下当谨慎为上,尤其是…饮食起居。”
说罢,朴仁猛带着太医等人离去,徒留允熥站在院中,久久不能平静。
天机微显,辽东更早露出水面。一场围绕着他的暗中博弈,正在逐渐揭开面纱。
而此刻的翰林院,陈孤英面对的处境也并不轻松。
他的工作台前,已堆满了厚厚一摞资料。这些都是他日夜梳理的关于前元流民安置与荒地开垦的数据。
东宫的羽翼不让他接触核心档案,他便从最基础的材料入手,硬是从无数琐碎的数据中提炼出了规律。
横竖对比各地区、不同年份的数据,寻找变化的轨迹,推测背后的政策效果。
当他提笔写下结论时,心中竟有一丝期待。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刘吉那不咸不淡的声音:“陈编纂,走水了?”
陈孤英回头看去,只见刘吉手中捧着一本卷宗,不咸不淡地站在几步之外。
“刘大人何出此言?”陈孤英放下笔,恭敬问道。
刘吉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听闻你整日埋首在这堆破纸烂草里,想来所出的文章,定是火气十足吧?”
陈孤英心中明了:刘吉是在暗示他的文章可能过于锋利,会烧到某些人。
“大人言重了。罪臣只是实事求是,将前元安置流民、开垦荒地的得失罗列出来,不敢妄加评论。”陈孤英谦和道。
“哦?”刘吉将手中卷宗放在桌上,“那我倒要洗耳恭听了。依陈编纂看,前元最大的失败在何处?”
陈孤英沉吟片刻:“若要论最大失败,恐怕在于…没有处理好权力和义务的对等关系。”
“此话怎讲?”刘吉来了兴趣。
“前元对流民的安置,看似大手笔,实则治标不治本。一边鼓励有实力的权贵囤积土地,一边又要安置无数流离失所的农户。表面上给了流民土地和赈济,实则将他们推入了新的剥削之地。权力没有相应的义务约束,义务也没有相应的权力保障,流民自然无法安稳。”
“这…”刘吉目光闪动,“陈编纂此言,若传出去,恐怕会得罪不少当今的权贵啊。”
“罪臣只是实话实说,若有不当,甘愿受罚。”陈孤英神色坦然。
刘吉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轻声道:“陈编纂,奉劝你一句,修史本是公器,却也要顾及人情世故。太过实话实说,未必是好事。”
“多谢大人指点。罪臣明白。”陈孤英谦恭作揖。
刘吉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对了,你之前想要查阅的那几卷档案,我托人找到了几份副本,放在这里了。”他指了指方才放下的卷宗,“不过,只能借你一日,明日必须归还。”
陈孤英大喜过望:“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待刘吉离去,陈孤英连忙打开卷宗。这正是他一直想要的、关于元代流民政策的核心资料!虽只是副本,却也珍贵无比。
翻开的瞬间,一张小纸条从卷宗中滑落。
陈孤英眼疾手快地将其攥在掌心,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悄悄展开。
上面寥寥数字:
“勿锋芒太露,切记身在帝阙,一字千金。君前之臣,来日方长。”
字迹苍劲有力,意思很明确:让他在奏章中注意分寸,别太尖锐。
这是刘吉的字迹吗?还是更高层的人?又或者…是某位亲王的人?
陈孤英眉头微蹙,将纸条收入袖中,低头重新审视手中的材料。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停下笔,重新考虑自己的报告内容。
如果说之前的思路是大刀阔斧、直指要害,那么现在,他需要更加细腻、委婉的表达。
既要揭示问题,又不能得罪权贵;既要符合实情,又要合乎帝心。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他喃喃自语,眼中精光闪动。
若能在这份报告中行文微妙,让陛下看到自己的才学和洞察力,同时又不引起东宫和朝中权贵的反感,或许…便是走出泥潭的第一步!
院门外,刘吉远远看了一眼低头奋笔的陈孤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