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亲与藩王,皆贵肤之亲,国之重器也……”
允熥盘腿坐在榻上,凭栏而读,从一堆典籍中逐字逐句地梳理出关于宗室管理的脉络。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窗纸上,如同一个疲惫的影子。
“历朝历代,宗亲管理不外乎'恩'与'威'二字……恩则赐爵赏功,分封田宅,彰显皇恩……威则立宗令家法,设宗人府,督查管束……”
他敛目思索,皇爷爷这道题目,险之又险。
历史上不少朝代,都败在了宗室手中。西周末年,诸侯强大,天子衰微;东汉末年,外戚与宗室相争,埋下祸根;唐朝中后期,藩镇割据,皇权旁落……这些前车之鉴,无不警示着一个铁律:皇权与宗室,始终是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
给宗室太多权力,便成尾大不掉之势;给得太少,又无法稳固皇族统治。平衡点在哪?
允熥翻看朱元璋前些年处置宗室的一些政令:分封藩王、限制权力、划定界限……其中既有对宗室的防范、限制,也有拉拢、恩待。
他时而凝神沉思,时而奋笔疾书,数个时辰过去,竟忘了夜深。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小安子轻声提醒。
允熥这才回过神来,只见烛火已然燃尽一半,桌上已是满纸墨迹。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颈项,揉了揉胀痛的眼睛。
“再给我添些烛火。”
“殿下,这已是今晚第三炷香了,再熬下去,只怕伤神啊。”小安子忧心忡忡。
允熥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关切,心中一暖,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小安子身后黑暗处似有人影闪动。他神色不变,声音平静:“也罢,那便收拾了吧。”
小安子转身准备收拾桌案,允熥趁机低声道:“小心隔墙有耳。”
小安子动作微顿,随即如常收拾,但手中拂过桌案的动作变得更加细致,似是在默默探查是否有人窥视。
就在房门关闭的刹那,允熥余光瞥见窗纸上一个黑影悄然隐去,心下了然:又是监视!
自从上次陈先生的警示以来,他对饮食起居愈发谨慎。新来的太监王瑾,虽比李全更加深沉内敛,但监视的手段却更为隐蔽、更为严密。
翌日清晨,允熥刚起身,便听得院外一阵喧哗。
“你这贱婢,竟敢偷听主子说话?!”是王瑾的声音,听起来怒气冲冲。
允熥快步走出,只见院中,王瑾正厉声呵斥一个年轻宫女,而李全则站在一旁,面色阴沉。
那宫女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瑟瑟发抖,正是那个秋月。
“奴婢不敢啊!奴婢只是昨夜听到殿下房中还有灯火,怕殿下夜读伤神,想要劝一劝,才…才走近一些的…”秋月边哭边辩解。
王瑾冷笑:“哼!你一个伺候内务的宫女,何曾关心过殿下的起居?分明是偷听!府中规矩,宫奴私自窥探主子,当杖责二十!”
李全在一旁连忙道:“王总管息怒,此女只是一时糊涂,还请看在她年幼不懂事的份上,从轻处置…”
“糊涂?”王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公公难道不知,这宫中的耳目有多可怕?这等私窥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咱们岂不失职?”
李全面色难看,一时语塞。王瑾的言外之意,是在暗示李全包庇这个宫女,有监视皇孙的嫌疑。
允熥走上前,淡淡开口:“怎么回事?”
王瑾和李全立刻躬身行礼:“殿下。”
王瑾将事情娓娓道来,字字句句都是在强调秋月“偷听”的嫌疑。
允熥心知肚明:这是王瑾在立威,也是在敲打李全和秋月!
东宫派来了新的眼线,旧的眼线便失去了价值,甚至成了累赘。王瑾这是在排除异己,确保监视的一致性。
看似是打击窥探,实则依然是在窥探!
“这等小事,何必大动干戈?”允熥语气平淡,“本宫读的都是什么佛经道藏,哪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秋月,又道:“这女子若真有心窥探,也不会蠢到被人发现。想必是如她所言,只是担心本宫夜读伤身罢了。”
王瑾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吃惊。这位三殿下,竟然替秋月求情?是心善,还是另有企图?
“殿下仁厚,不过府中规矩不可废。这女子,还是该罚。”王瑾不卑不亢道。
允熥唇角微勾:“罚则罚,不过嘛……”他看向秋月,神色淡漠,“本宫因读书过度,头晕目眩,往后几日需备些清凉解热的茶饮。此女既然这般'关心'本宫,不如就罚她专司此事,日日亲自煎药、奉茶,如何?”
王瑾眸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了然:三殿下这是怕饮食中被人做手脚,特意安排一个固定的人来预防吗?
“这…”王瑾迟疑片刻,“殿下所言有理,那便依殿下之意,罚她专事殿下的茶汤。”
李全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眼里满是疑惑与警惕。心知允熥这么做,必有深意。
允熥看也不看秋月一眼,转身便要回院。刚迈出几步,却听得身后“咚”地一声。
回头一看,却是秋月不知为何忽然昏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小安子第一个跑上前:“秋月姐姐!秋月姐姐你怎么了?”他试图扶起秋月,却发现她浑身滚烫,额头竟已渗出豆大的汗珠。
“怎么回事?”王瑾皱眉上前。
李全也连忙过去查看:“这…这好像是染了风寒?”
允熥走近几步,定睛一看,只见秋月不仅面色苍白,鼻翼两侧还隐约有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喘息急促,眉头紧锁,似是十分痛苦。
这症状…
“殿下退后!”王瑾突然变了脸色,厉声道,“速速传太医!这宫女恐怕…恐怕染了疫病!”
疫病?!
允熥如遭雷击!
陈先生密信中的警告瞬间涌上心头:「另,京中有疫病传言,东宫或欲借此…对你不利,万勿饮用不明之物,小心饮食。」
果然来了!
难怪昨夜有人窥探,难怪今早王瑾突然发难…这一切都是布好的局!
秋月,是东宫的一步闲棋,可牺牲的棋子;而王瑾,则是执棋者!他们的真正目标…是给自己扣上“染疫”的罪名!
就在允熥思索对策的当口,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群身着绯色官服的人,领着几名太医,快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