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澄的离去,并未让元史馆的空气变得轻松。
刘吉回来后,看陈孤英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少了些轻蔑,多了些疏远和忌惮。
他不再明着刁难,但分派下来的活计,依旧是馆中最枯燥、最繁琐的部分。
陈孤英对此仿若未觉,每日按时到馆,伏案工作,按时离开,不多言语,不与人结交。
只是,他誊抄整理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用的草稿纸也多了不少。
那些看似无用的“边角料”,关于元代户籍、税赋、驿站、屯垦的零散数据,被他用自己独创的符号和简单的表格,分门别类地记录、归纳。
他开始尝试从这些枯燥的数字中,寻找被历史尘埃掩盖的联系。
他发现,某些地区税负的异常增高,往往与随后几年爆发的流民潮或小规模叛乱,在时间点上有着惊人的吻合。
他又发现,元代驿站的过度扩张,与其财政赤字的急剧扩大,呈现出明显的正相关。
这些发现,让他隐隐把握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在修史,更是在解剖一个庞大帝国的肌体,寻找它崩溃的根源。
就在他沉浸于此道之时,宫中的旨意再次降临。
这日,朴仁猛身边的亲信小太监,持着内阁转来的旨意,来到了元史馆。
旨意要求翰林院整理一份关于“历代王朝治理流民及开垦荒地成败案例”的详尽报告,以备圣览。
而在众多参与的翰林官之外,旨意末尾,却特意加了一句:
“着协修编纂陈孤英,搜集整理前元相关资料,一并呈送。”
旨意宣读完毕,馆内一时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角落里的陈孤英身上。
刘吉的脸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挤出笑容:
“陈编纂,这可是陛下亲点的差事,关乎国计民生,非同小可。你务必……用心办好。”
陈孤英起身,恭敬领旨谢恩:“罪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圣恩!”
待传旨太监走后,他捧着那道旨意,回到自己的书案前。
治理流民,开垦荒地。
这道题,看似宏大,却又直指自己正在研究的方向。
是巧合?还是那位帝王早已洞悉一切,刻意布下的棋局?
他不敢深想,立刻着手准备。
这是新的考验,也是新的机会。
然而,当他向刘吉申请调阅《元史》中关于户部、工部以及地方行省相关档案,尤其是涉及人口迁徙、土地丈量、屯田政策的原始文书时,却意料之中地碰了壁。
“陈编纂啊,”刘吉一脸为难,“不巧得很,库房这几日正在清点旧档,灰尘太大,暂时不便取阅。”
过两日再去问。
“哎呀,陈编纂,你要的那几卷,好像……前日被礼部的王大人借去参详了,说是编纂礼仪需要参考。”
再过几日。
“陈编纂,实在抱歉,你要的卷宗……似乎……似乎有些受潮发霉了,得等天气好了,拿出来晾晒晾晒才行……”
陈孤英看着刘吉那言不由衷的模样,心中冷笑。
东宫的手段,果然来了。
他们就是要阻止自己接触核心资料,让自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没有再三强求,只是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既然正途被堵,那便只能另辟蹊径了。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自己已经掌握的、关于户籍、税赋、屯垦的“边角料”数据。
官方的政策文献看不到,那便从实际执行的后果和民间的反应入手。
他决定,不写一部面面俱到的政策汇编,而是写一份基于“实证”的、关于前元治理流民失败原因的深度分析报告。
而这边省身居的日子,如同幽闭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允熥谨记着陈孤英“潜藏依旧,戒骄戒躁”的嘱咐,每日的生活轨迹,几乎刻板到了极致。
晨起诵读《孝经》,午前临摹佛道经典,午后在院中踱步“感悟玄机”,夜晚则在灯下枯坐,对着几卷残书发呆。
他将一个因遭受打击、心灰意冷、转而沉溺于虚无哲思的落魄皇孙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连新来的管事太监——一个比李全更显老成持重、据说是吕娘娘远房亲戚的王瑾,在观察了数日后,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向东宫回报说:“三殿下心气已失,不足为虑,唯需防其真疯魔耳。”
然而,在这份近乎完美的伪装之下,允熥的内心却从未有过片刻的松懈。
他的眼睛和耳朵,通过那个愈发沉默、却也愈发可靠的小安子,延伸到了省身居之外。
小安子确实是块璞玉。
传递信息的渠道,也变得更加隐秘和熟练。
不再需要冒险使用垃圾传讯,而是利用了更不易引人怀疑的日常物品。
比如,小安子送来的浣洗衣物,某件不起眼的内衫袖口处,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着几个极小的梅花图案,看似装饰,实则图案的颜色、花瓣的数量、排列的顺序,都代表着预先约定的信息。
又比如,允熥每日抄经用剩下的残墨,被小安子收集起来,看似是废物利用,实则墨块的形状、大小、摆放的位置,也能传递简单的信号。
就在陈孤英接到那份关于“流民安置”的“功课”后不久,允熥也收到了来自那位高高在上的祖父的“难题”。
这日午后,朴仁猛亲自来到省身居,带来了一道颇为“古怪”的口谕。
“陛下口谕,”朴仁猛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着三皇孙朱允熥,于静心思过之余,考据历代宗室行为规范及惩处条例,辑录成册,并就‘如何约束宗亲、屏藩帝室又不至尾大不掉’,撰写一篇心得,半月后呈览。”
约束宗亲?屏藩帝室?尾大不掉?
这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允熥的心上!
皇爷爷……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诸位皇叔?还是在借此敲打自己,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血脉身份?
抑或是……这本身就是一道凶险无比的考题,意在试探自己对那些手握重兵、雄踞一方的叔叔们,究竟抱着何种态度?!
允熥心头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叩首领旨:“孙臣遵旨。定当竭尽心力,不敢有负皇爷爷期望。”
朴仁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留下几卷相关的宗人府旧档卷宗,便转身离去了。
允熥捧着那几卷沉甸甸的卷宗,只觉得入手滚烫。
这绝不仅仅是整理资料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