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脚步声响,伴随着刘吉那略显谄媚的语调:
“哎呦!大人今日怎有闲暇莅临我这元史馆?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孤英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四品绯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在刘吉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绯袍玉带,气度沉凝。
观其品秩,已是朝中显贵。
再看刘吉那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的恭敬模样,来人的身份地位,绝非寻常。
陈孤英立刻垂下眼帘,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那卷泛黄的《元史·宗室表》。
手指在异族名姓上轻轻滑过,动作未停,仿佛周遭并无异动。但感觉四周空气都如同冷冽的秋风,带着审视与掂量。
“大人这边请,馆内简陋,大人莫要嫌弃。”刘吉搓着手,满脸堆笑。
那绯袍官员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势:
“刘修撰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得闲,想起翰林院乃文华荟萃之地,便随意走走,看看诸位同僚。”
他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一圈,又落在屋内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最后,缓缓停留在角落里那个伏案工作的身影。
“这位便是……?”绯袍官员的语气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刘吉。
刘吉连忙躬身道:“回大人,这便是前些时日,陛下特旨,从诏狱调来协修《元史》的陈孤英。”
随即转身,对着陈孤英呵斥道:“陈孤英!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过来拜见黄大人!”
黄大人?
虽然从未见过其人,但这京城之中,官居四品、姓黄,又能让刘吉这般谄媚,且极可能与自己这“诏狱罪囚”扯上关系的,除了那位东宫詹事、皇长孙朱允炆的第一心腹——黄子澄,还能有谁?!
原来是他!
陈孤英握着毛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放下笔,将卷宗仔细合拢。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堂中,在那锐利的目光注视下,躬身,行了一个比刚才更为谦卑、也更为标准的大礼:
“罪臣陈孤英,叩见黄大人!罪臣不知大人驾临,失仪之处,万望大人恕罪!”
他的头颅低垂,几乎要碰到地面。
“唔,起来吧。”
黄子澄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目光在陈孤英身上停留了片刻。
“既是奉旨修史,便当勤勉用心,莫要辜负了圣恩。”
“罪臣遵命,日夜不敢懈怠。”
陈孤英垂首应道,依言起身,退到下首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低着头。
黄子澄不再看他,转而负手踱步,仿佛真的在欣赏这馆阁清韵。
“这翰林院,藏龙卧虎啊。”
他似是感慨,目光扫过书架。
“本官听闻,陈编纂入狱前,也是一位……读书人?”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陈孤英连忙躬身:“回大人话,罪臣不过一介乡野书生,学识浅薄,屡试不第,愧对圣贤教诲。”
他将自己的过去说得一文不值。
“哦?”黄子澄脚步微顿,“屡试不第么……科场之事,固然看重文章,却也讲究些时运。陈编纂不必过于介怀。”
他走到陈孤英的书案旁,拿起他方才整理的那几页关于元代税法的残卷,随意翻看:
“听刘修撰说,你近来负责整理这些前元旧档?这些文字大多艰涩难辨,头绪繁杂,想必……颇为不易吧?”
这看似体恤的话语,却是在观察陈孤英是否会抱怨差事辛苦,是否流露出不甘之心。
陈孤英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依旧平稳:
“回大人,能在此整理圣贤遗留下来的典籍,虽驽钝,亦觉荣幸。”
“前元旧档虽繁杂,然细心梳理,亦能窥见一丝治乱兴衰之理,不敢言苦,唯恐才疏,有负陛下所托。”
他将辛苦说成功劳,将枯燥说成荣幸,只字不提个人感受。
黄子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好个滑不留手的回答!
他放下卷宗,转而问道:
“本官听闻,前元虽是异族入主,却也曾设科取士,延揽汉家名士。只是不知,那些身事异代的文人,其心境如何?
陈编纂在故纸堆中,可曾留意过此类记载?想来,个中滋味,定是……五味杂陈吧?”
这个问题更加刁钻!名为探讨历史,实则句句指向陈孤英当下的处境,是在试探他是否有“贰臣”之心,是否对自己的“罪囚”身份心存怨怼!
陈孤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更显惶恐:
“大人明鉴!罪臣……罪臣万不敢揣测前贤心境!罪臣只知,读书人当忠君报国。
能为圣上效力,纵使身在囹圄,亦是天恩。
如今能于翰林院中整理文书,更是……更是罪臣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敢……岂敢有半分他想!”
他再次跪伏于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罪臣愚钝,只知埋首差事,不敢妄议古今人物!请大人恕罪!”
黄子澄看着伏在地上的陈孤英,久久没有说话。
此人……是真的被打断了脊梁,只求苟活?还是……城府深沉到了如此地步,竟能将所有情绪和心思都掩藏得天衣无缝?
他原本准备好的、更进一步试探的话语,此刻竟有些无从问起。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只知叩首谢恩的“罪囚”,再多的机锋言语,也如同打在了棉花上。
“罢了,起来吧。”黄子澄最终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淡,“既有此心,便好生当差,莫要懈怠。”
他没有再多停留,对刘吉略一点头,便转身向外走去。那背影,依旧从容,却似乎比来时更多了几分凝重。
刘吉连忙跟上,一路小心翼翼地恭送,谄媚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孤英维持着跪伏的姿态,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元史馆外,听不见了,他才缓缓抬起头。额角,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
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拿起刚才被黄子澄翻阅过的那几页残卷。
他伸出手,将散乱的卷宗重新归拢整齐,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然后,他重新坐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墨汁饱满,悬腕于纸上。
笔尖停在纸上方寸之地,停顿了足足有数息的工夫,这才缓缓落下,开始继续誊抄。
元史馆内,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洒扫的小吏还在慢悠悠地挥动着扫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