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孤英拿起一卷残册,指尖触摸着粗糙的纸面。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这《元史》,别人看来是枯燥的苦差,在他眼里,却是一座宝库!
蒙元如何控扼汉土?宗室诸王如何坐大终至反噬?
那些不可一世的权臣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覆灭?
这其中,有多少前车之鉴,可以拿来警醒那位好圣孙?
又有多少治乱兴衰的道理,可以化为自己日后安身立命的资本?!
他开始沉下心,辨识,誊抄。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陈孤英,就是个老老实实、埋头故纸堆的“罪囚”,翻不起任何风浪。
他需要时间,需要蛰伏,需要在这无形的牢笼里,找到那根可以撬动棋局的杠杆!
去茶水房续水,几名年轻翰林高声谈笑,言语间尽是对他这个“诏狱囚徒”的鄙夷。
陈孤英充耳不闻,低头走过。
去净房的路上,眼角余光瞥见那刘吉修撰立于廊柱之后,目光似乎朝这边扫了一眼。陈孤英心中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试探?还是巧合?
这水,深得很呐!
凉国公那边,想必已经知晓了。这位国公爷是允熥唯一的依仗,可他自己……又能在这场风波中支撑多久?
陈孤英回到故纸堆前,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落下,写的虽是前元旧事,心中勾勒的,却是大明朝堂的风起云涌。
棋局已开,他便是那身处漩涡中心的棋子。
动,还是不动?何时动?如何动?
省身居。
窗外秋阳明媚,朱允熥却觉得浑身发冷。
陈先生出狱了,却进了翰林院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文人窝!名为协修《元史》,实则是被皇爷爷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放下手中的《金刚经》,只觉得那些经文上的字,一个个都扭曲成了嘲讽的笑脸。
什么“四大皆空”,什么“无我相,无人相”?狗屁!
若真能勘破,母妃何至于早逝?大哥何至于惨死?自己又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连身边的奴才,都能用探究和怜悯的目光看自己?!
他知道,那管事太监李全,还有那个叫秋月的宫女,都是吕氏和允炆安插的眼线!他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说的每一句话,甚至看的每一页书,都会原封不动地报上去!
他必须装!装作还是那个懵懂无知、只知诵经祈福的废物!
可内心深处,陈先生那些振聋发聩的话语,如同烙印般刻在心上!
吕氏的伪善!允炆的狠毒!皇爷爷那看似无情却又暗藏深意的布局!舅公蓝玉岌岌可危的处境!
他若再不醒悟,再不争,等待他和整个常氏一脉的,就是万劫不复!
“殿下,该用午膳了。”
小安子低眉顺眼地端着食盒进来。托盘里的饭菜比诏狱时强些,却也远谈不上丰盛。
允熥的目光落在小安子身上。
这个小太监,看着木讷,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旁人没有的东西。是怯懦?是善良?还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替他看到院外景象的眼睛。他需要一双耳朵,一双能替他听到宫中风声的耳朵!
这个小安子,或许……
“放下吧。”允熥淡淡吩咐,目光重新落回经卷上,仿佛刚才的走神只是瞬间。
小安子依言将食盒放在桌上,又开始默默收拾屋子。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很细致。
允熥看似在看书,眼角的余光却将小安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与小安子建立初步信任,又不至于引起李全等人警惕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能急,得等。
就像皇爷爷教他的那样,猎人,要有足够的耐心。
午后,李全照例来“请安”。
“殿下今日气色看着不错,可是读经有所感悟?”李全脸上堆着假笑,实则在观察允熥的神色。
允熥放下书卷,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与“苦恼”。
“唉,经文深奥,允熥愚钝,越读越是糊涂。只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他叹了口气,甚至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烦躁”。
李全心中暗笑:装!继续装!看你能装到几时!
面上却连忙安慰:“殿下不必心急,圣贤大道,非一日之功。您安心静养便是。”
允熥似乎不愿多谈,挥了挥手:“罢了,公公有心了。你去忙吧,本宫再看会儿书。”
李全见他这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心中那份警惕又松懈了几分。
一个连前途都看不到的落魄皇孙,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待李全走后,允熥脸上的“迷茫”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他看向窗外,小安子正在院角,默默地给几株枯萎的花草浇水。
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允熥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是时候了。
该落下第一颗试探的棋子了……
而在数百步之外的翰林院,元史馆。
陈孤英面前的故纸堆又高了一寸。
他发现,这协修《元史》的差事,虽是苦寒,却也并非全无好处。
至少,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到大量前元档案,远比在诏狱时只能空谈理论要强得多。
尤其是关于蒙元后期诸王内斗、权臣废立的部分,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权谋教科书!
“……伯颜擅权,脱脱辅政,后亦见疑……”
他看着卷宗上的记载,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这与眼下大明的局面,何其相似?
允炆身后有吕氏,有江南士绅文官集团,看似势大,可比之当年权倾朝野的伯颜,又如何?
而自己这边,有舅公蓝玉这等悍将,却也正是陛下心头之刺,稍有不慎,便是脱脱第二!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的贪婪与权力的逻辑,却亘古不变。
就在他沉思之际,馆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那个七品修撰刘吉略显殷勤的语调。
“黄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黄大人?
陈孤英心中一动,抬起头。
只见一个身着四品绯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在刘吉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不是东宫詹事黄子澄,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