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孤英心中一凛,晓得这才是关节所在!
圣意难测!这分明是在逼他表态!更是要从他对允熥那小子的评判中,探一探他的虚实!
他不敢明着捧允熥,那岂不坐实了先前的撺掇?
更不敢顺着老朱的话去贬低允熥。
那不光断了允熥的路,也断了自己的活路!
他脸上浮现几分追忆,叹了口气,拱手道:“陛下明鉴。草民与三殿下相处时日虽短,然观其言行,窃以为殿下并非天性不堪,实乃……实乃境遇所致,加之年岁尚幼,为人蒙蔽罢了。”
他字斟句酌,小心翼翼:“殿下心底存善,亦有灵性,只是……璞玉尚待雕琢,需得良师善导,正本清源,未必就不能成器。”
“至于是否有救,”陈孤英抬首,目光坦然迎上那双深邃的龙目,“此非草民可断。然草民信,龙孙自有龙气,天家贵胄,岂是凡俗?浪子回头,古来称善,若陛下与苍天肯予其一线生机,或未可知也。”
这一番话,既替允熥说了好话,点出其可塑之处,又将皮球踢回给了“陛下与苍天”,姿态谦卑,却字字藏锋。
朱元璋深深看他一眼,诏狱里霎时又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过了半晌,朱元璋方缓缓开言,语声依旧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个伶俐的。只是这般才学,屈沉狱底,不觉得屈才么?”
陈孤英心头猛地一跳,转机!
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苦笑应道:“草民罪孽之身,能在此苟全性命,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有他望?”
朱元璋不再言语,只转过身,踱向牢门。
将将迈出那道门槛时,他脚步微停,却未回头,只留下句含混不清的话:
“安心待着。是块真金,总不能一直蒙尘。”
言毕,便领着朴仁猛和蒋瓛,身影隐没于幽暗甬道之中。
铁锁复又哐当落下。
陈孤英立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牢门,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番对答,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步步杀机!他晓得,自己刚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可最后那句话……
是块真金,总不能一直蒙尘。
这是……示好?还是……又一道考题?
他攥紧了拳,眸中光芒变幻不定。不论如何,这位雄猜之主,似乎……
朱元璋回到暖阁,竟是一夜无眠。
陈孤英那张波澜不惊却似能看透人心的脸,还有那番滴水不漏、机锋暗藏的言语,在他脑中翻来覆去。
此人,确有国士之风!见识,胆气,心计,皆非凡品!
若能为大明所用,必是国之栋梁!
可反过来,此人底细不明,城府极深,若不能牢牢捏在手里,亦恐成心腹之患!
杀?这念头一闪而过,旋即被他掐灭。杀了陈孤英,谁去点拨允熥?真让那小子继续在吕氏那婆娘手里“清修”下去?绝无可能!
放?如何放?直接开恩赦免?太便宜他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不成!必须将此人置于咱的眼皮子底下,既要用其才,又要时时敲打,令他不敢生二心!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朱元璋心中已有计较。
他唤来朴仁猛。
“去瞧瞧,国子监近来可有旧籍要修?或是翰林院,有甚么冷僻史料要人编?”朱元璋淡淡问道,仿佛随口一提。
朴仁猛是何等人物,一听便知陛下心意,忙躬身回禀:“回陛下,前日翰林院上过折子,说是要重修《元史》,只是人手紧巴,尤其缺那通晓蒙元旧事、又擅长考据的。再有,国子监南学那边,好像也少个助教,给监生们讲讲经史上的疑难……”
“嗯,”朱元璋颔首,“那个陈孤英,也算识几个字。诏狱那地方,到底不是读书人久待之所。”
他提起朱笔,在空白圣旨上挥就:“罪囚陈孤英,虽有前愆,尚堪驱使。着,赦其前罪,戴罪之身,发往翰林院,协修《元史》,暂充编纂。尔等需严加看管,令其勤勉效力,若再生事端,定斩不饶!”
将圣旨递予朴仁猛:“此事,着吏部、翰林院依例去办,不必张扬。”
“奴婢遵旨!”朴仁猛接过圣旨,心下暗服,陛下这手腕,既给了陈孤英一条路,又把他放在文官堆里和自个儿眼皮底下看着,高!实在是高!
数日之后,一纸公文送抵陈孤英所在的囚室。
当陈孤英得知自己被赦,改派翰林院“协修《元史》”时,纵使早有料算,心头仍是激动难抑,却也更添……警醒。
“草民……不,罪臣陈孤英,叩谢天恩!”
他恭恭敬敬,接过了那纸文书。
略作收拾,换上一身半旧儒衫,陈孤英在狱卒及一名小吏“护送”下,步出了这囚禁他数月之久的诏狱。
从诏狱那腌臜地出来,换到这朱漆大柱、书香墨气的所在,不过是从一个狼窝跳进了另一个虎穴!甚至,这里的虎狼,披着锦绣文采,吃人更不吐骨头!
翰林院!听着倒是清贵风雅,陈孤英心中冷笑。
名为“协修《元史》”,陛下说得好听,是个差事。
可这差事的品秩,低得不能再低!
一个戴罪之身的编纂,扔在这浩如烟海的前元故纸堆里,与那些穷经皓首、一辈子也未必能出头的老学究为伍,怕是比坐牢还要磨人!
更别提,这四周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眼睛!
陈孤英端坐于元史馆一角,面前是一堆散发着霉味的蒙元户籍残册。他微微垂目,看似全神贯注于那些扭曲难辨的文字,实则耳听八方,心如明镜。
那个领他进来的吏部小吏,看似公事公办,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分派他差事的那个七品修撰刘吉,更是连正眼都懒得瞧他,只将最繁琐、最无用的活计丢过来,那份文人的倨傲与轻蔑,几乎是刻在脸上的。
还有院中洒扫的小吏,廊下偶尔经过的官员,甚至隔壁屋舍里传来的几声咳嗽……陈孤英能感觉到,至少有三四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针,时不时刺向自己。
是陛下的人?还是东宫的探子?亦或是这翰林院内部本就有的派系倾轧?
他娘的!这比诏狱里还让人不自在!
陛下那句“是块真金,总不能一直蒙尘”,到底是安抚,还是警告?是给他机会,还是要把他放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