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烛火映照着朱元璋沟壑纵横的脸。
允熥离去多日，那番问对仍在老皇帝心中回荡。
“制、察、术、断……”
朱元璋低声咀嚼着孙儿最后那掷地有声的十六个字，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省身居那个看似平静的身影。
像！太像了！
这不仅仅是开窍，这简直是脱胎换骨！
是谁？到底是谁，能将一个被吕氏刻意养废的少年，在短短时日内点拨成这样？
那个陈孤英！
朱元璋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诏狱隔间里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将他夸赞为“千秋大帝”，却又撺掇他孙子“造反”的矛盾之人。
他再次翻出锦衣卫之前呈上的那份关于陈孤英的卷宗。
“陈孤英，山东青州人士，屡试不第，郁郁不得志，醉酒滋事……”
狗屁！
朱元璋将卷宗狠狠摔在御案上！一群废物！咱的锦衣卫，难道就只能查出这些浮皮潦草的东西？！
一个普通的酸腐秀才，能有这般见识？能懂帝王心术？能看透人心险恶？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此人，必有大秘密！
朱元璋的疑心和好奇心，如同被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燎原。他意识到，要真正掌控允熥这匹开始显露峥嵘的“千里马”，就必须彻底弄清楚这个神秘的“相马人”！
他不能再依赖这些无能的下属。
他要亲自去看看！
他要亲耳听听！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剥开那个陈孤英层层的伪装！
“朴仁猛！”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奴婢在！”朴仁猛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
“传朕旨意，”朱元璋目光如炬，盯着黑暗的角落，“今夜，备便服，随朕……再去一趟诏狱！”
朴仁猛心头猛地一跳！陛下竟然……要亲自再去诏狱？而且是便服夜探？所为何人，不言自明！
“是！”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应道。
“此事，绝密！除你和蒋瓛，不得让第三人知晓！若有半点风声泄露……”朱元璋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提头来见！”
“奴婢遵旨！”朴仁猛只觉得一股寒气沿着脊椎直冲头顶，连忙再次叩首。
与此同时，省身居内。
允熥正小心翼翼地将那片传递完信息的竹片投入炭火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小安子安静地立在一旁，眼神低垂，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但那微微攥紧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允熥知道，与陈先生的这条线，虽然脆弱，却至关重要。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东宫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他需要陈先生的智慧，如同黑夜中需要灯塔。
他并不知道，此刻，一场决定他老师命运，也间接决定他未来走向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大明帝国的心脏，那位乾纲独断的开国帝王，已经将他锐利的目光，投向了诏狱深处那个看似平凡的囚徒。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几盏昏暗的灯笼，引领着三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守卫，来到诏狱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外。
这间牢房比允熥之前待过的那间略好一些，铺着还算干燥的稻草，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简陋的书案和几卷纸张。
陈孤英正盘膝坐在稻草上，对着墙壁，似乎在闭目养神。
牢门被狱卒用特制的钥匙轻轻打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孤英缓缓睁开眼睛，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员外袍，面容苍老，带着旅途的风霜。
但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带着一股睥睨天下、不容置疑的威严。
纵然刻意收敛，那久居上位者的气势，依旧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是他！洪武大帝，朱元璋！
陈孤英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但脸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囚徒见到官员的惶恐。
“草民陈孤英，不知大人深夜到访，有何……指教？”他站起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并未下跪。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负手走入牢房，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将这狭小的空间和里面的人扫视了一遍。
朴仁猛和蒋瓛则如同两尊门神，守在牢门内外。
“陈孤英？”朱元璋的声音嘶哑而平淡，听不出情绪，“山东青州人士，秀才出身，因醉酒滋事被捕入狱？”
“回大人话，正是草民。”陈孤英低眉顺眼地回答。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走到那简陋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看你这字，倒还有几分筋骨。只是这纸上谈兵的本事，不知能有几分成色？”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陈孤英：“咱且问你，当今天下，北元残喘，倭寇扰边，朝中……亦非一派祥和。依你之见，何为安邦定国之要策？”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
一个普通囚犯，如何敢妄议国策？
陈孤英心中念头急转，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惊才绝艳，引人怀疑；也不能过于平庸，错失良机。
他沉吟片刻，再次躬身道：“大人面前，草民不敢妄言。只是草民闲读史书，窃以为，安邦定国，外需强兵，内需修政。”
“强兵者，非止于兵戈锐利，更在后勤稳固，赏罚分明，上下同心。昔日汉武驱匈奴，唐宗平突厥，无不赖此。”
“修政者，非止于律法严明，更在吏治清廉，与民休息，轻徭薄赋。民心安，则国基稳。秦亡于苛政，隋亡于滥用民力，皆是前车之鉴。”
他引经据典，将自己的观点隐藏在历史的叙述中，既展现了学识，又避免了直接评论时政的风险。
朱元璋听着，面无表情，心中却暗自点头。
这番话，虽然中规中矩，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远非一般酸腐秀才能及。
“说得倒轻巧！”朱元璋语气一沉，“那咱再问你！朕闻三皇孙允熥，先前与你同处一室。此子顽劣不堪，愚钝无知，险些酿成大错！你日日与其相对，依你看，此子……可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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