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熥将小安子零散的信息与陈孤英的分析判断印证,试图拼凑出宫廷内外的真实图景。
他意识到,被动接收远远不够,他急需一条能主动传递信息并接收指令的渠道。
陈先生提过的废弃物传讯法再次浮现。
省身居的垃圾检查严格,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他、小安子、陈孤英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别无选择,不冒险,就是坐以待毙。
他不动声色地留意每日的“废弃物”。
废纸太显眼,秃笔不够隐蔽。
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一堆废弃的细竹片上——制作竹简的边角料,或是旧简的残片。
混在落叶灰尘中,毫不起眼,且竹片质硬,可刻画标记。就是它了!
夜深人静,确认门外无异动,允熥吹熄大部分蜡烛,只留豆灯微光。
他随意取出两片竹片,取来少量米汤,用细毫小笔蘸着,飞快地在其中一片上写下:
“内线初定,尚需验证。北伐粮草恐生变故,请先生示下。”
米汤干后字迹隐形,需特定药水显影,这是预定的密写方法。
他对着灯火检查,确认无痕,才将这片关键竹片随意混入角落那堆废纸、坏笔、碎竹中,特意放在靠下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觉手心已沁出冷汗。
次日清晨,天微亮。
小安子如常进来清理。李全和秋月通常不会这么早来。
允熥捧着经书,看似晨读。
当小安子扫到杂物角落附近时,允熥放下经书:
“小安子,书架顶上那几卷佛经乱了,搬凳子上去理一下。”
指令平常,小安子应声去找杌子。
就在小安子搬来杌子,注意力转向高处书架时,允熥目光看似随意地瞟向墙角杂物堆,伸手指了指:
“哦,对了,”声音不高,刚好让背对他的小安子听到,“那些……都没用了,碍眼。你一会儿一并清理出去。”
语气带着处理垃圾时惯常的嫌弃。
说话同时,他的目光,在那片关键竹片隐藏的位置,极其短暂地聚焦了一下。
正准备踩上杌子的小安子,后背似乎微不可察地一僵。
那停顿短到如同错觉。
随即,他低下头,开始整理经卷,声音恭顺:“是,殿下。奴婢记下了。”
允熥收回目光,拿起经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脏狂跳,指尖冰凉。
成了吗?小安子……明白了吗?
他强迫自己镇定。
看着小安子整理好书架,走过去,弯腰将那堆杂物连同地面垃圾归拢到簸箕里。
小安子端起簸箕,低头快步走出书房。
门帘落下。
允熥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力气被抽空。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小安子需将垃圾运到指定处理点,途中可能被盘查。
他必须准确地将那片竹片,投入与陈先生约定的、那辆运送废弃物出宫的垃圾车的指定位置。
时间、位置,都不能错。
失败的后果……允熥不敢深想。
等待是残酷的煎熬。
他不知小安子是否领会,是否有勇气和智慧完成任务,更不知李全、秋月是否已盯上他。
省身居的一切仿佛蒙上灰色薄膜。
允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强迫自己如常作息、抄经、散步,维持“清心寡欲”的表象,内心却惊涛骇浪。
一天,两天,三天……毫无消息。允熥的心往下沉。失败了?
就在希望将尽,他开始思考后备计划时——内务府送来了换季衣物。几名小太监抬着红漆木箱,在李全监督下入院。按规矩,小安子负责清点登记。
允熥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心又提到嗓子眼。
小安子打开箱子,取出衣物,核对数量,用笨拙字迹记录。
动作依旧慢而“笨拙”。
李全在一旁不耐烦地看着,偶尔呵斥催促。
允熥目光扫过那些素净衣物。突然,他瞳孔微缩。
小安子拿起一件月白色细棉内衫时,允熥注意到,领口靠近边缘处,针脚似乎比别处多缝了几针?
像特意加固?或是……记号?
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他强压激动,脸上依旧淡漠,甚至侧过身看向别处。
他听到小安子平板地报出名称数量,在清单上勾画。一切如常。李全未察觉异样。
清点完毕,李全签字打发走内务府的人。
允熥才走过去,淡淡吩咐小安子:“收好,该放箱笼的放,该浆洗的拿去。”
“是,殿下。”小安子抱着衣服进了里屋。
允熥待李全离开院子,才缓缓回房。
关上门,世界只剩他自己和剧烈的心跳。
他必须等。等到夜深人静。
夜如浓墨。省身居万籁俱寂。
允熥坐在灯下,面前摊开那件月白内衫。
他屏息,手指微颤,用磨细的发簪尖端,小心挑开领口处那几处“多余”针脚。线头很结实,他必须极耐心精细,不能留下痕迹。
汗珠滑落额角。最后一根线挑开,他拨开布料边缘。里面……果然有东西!
一根比发丝更细、近乎透明的丝线!韧性极好。
心跳骤然加速!他轻柔地将细线完整抽出。线仅一指长,借着灯光,他看到线上按不同距离,系着几个微小的、不同颜色的结点!红、黑、蓝……
这是更隐秘的密码!颜色组合和结点顺序代表含义!他立刻调取记忆中的密码本,大脑飞速运转。
“红……黑……黑……蓝……”
片刻后,信息解读完毕,内容不多,却字字惊心!
“已知。”
“粮草事乃东宫借机攻讦蓝(玉)党之计,非真有大碍。”
“然可顺水推舟,再上一疏,言辞恳切,只谈悯农,不涉具体,以固仁名。”
“小安可用,然需慎之又慎,防其反复。”
然而,最后一句,让他如坠冰窟!
“另,京中有疫病传言,东宫或欲借此……对你不利,万勿饮用不明之物,小心饮食。”
疫病……构陷……小心饮食……
信息量巨大!精准的判断、对策、警示,以及……一个迫在眉睫的新威胁!东宫……太子一系,竟想利用疫病构陷他?!甚至可能直接下毒?!
彻骨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几乎凝固!
他原以为,被圈禁在这省身居,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至少暂时远离了最激烈的权力漩涡中心。
他错了!大错特错!!
宫廷斗争的残酷远超想象!他们不仅要剥夺地位、自由,甚至……想要他的命!用如此阴狠、百口莫辩的方式!
允熥捏紧细线,指节发白。
他迅速走到灯前,将细线凑近火苗。细线遇火蜷缩、融化,化作一小滴透明物,落在灯台,瞬间冷却凝固,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身。
窗外夜色更浓,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窥视的眼睛,无形的手正伸向他。
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