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允熥。
只见这位三殿下神色淡淡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庭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仿佛刚才那番敲打和警告,都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再看看旁边那个小安子,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吓破了胆的样子,似乎被允熥刚才那番“斥责”吓得更厉害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全心中的疑虑,此刻倒是真的减轻了大半。
是啊,这么一个木讷、愚笨的小子,看着就没什么灵性,三殿下怎么可能真的倚重?
之前那些看似维护的小动作,恐怕真如殿下自己表现出来的,不过是随手为之,或者只是为了彰显一下自己虽被圈禁、却仍是主子的身份罢了。
心思电转间,李全脸上的倨傲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恭谨的、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殿下教训的是!是奴婢管教不严,扰了殿下的清修,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他连忙躬下身子,顺着允熥给的台阶往下溜。
“这奴才手脚忒不利索,奴婢这就带他下去,好好教教他规矩!绝不敢再惊扰殿下!”
说完,他不再迟疑,伸手就去拉小安子的胳膊,力道不小,几乎是拖拽着。
“还不快跟咱家走!留在这里碍殿下的眼吗?!”
他对着小安子低喝道,声音里还带着余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离开的敷衍。
小安子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地被李全拉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院子。
自始至终,他都没敢再抬起头,看允熥一眼。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蝉鸣依旧,阳光刺眼。
允熥望着李全和小安子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掸了掸衣袖,仿佛真的只是出来走了个过场。
“都散了吧。”
他对着院中其他下人淡淡吩咐了一句,转身,缓步走回屋内,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
直到坐在桌案前,才感觉到紧绷后的脱力,双腿已微微发软。
但至少……他心想,为那个孩子,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李全的疑心暂时被打消,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刻意针对小安子了。
刚才那番“斥责”,那番“嫌恶”,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语调,都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演得不像,便是破绽。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依然有些发闷。
没有流露出半分疲惫或松懈。
有些面具,一旦戴上,就不能轻易摘下,尤其是在这省身居内。
白天被李全拖走后,小安子果然只是被带到僻静处,不痛不痒地骂了几句,罚他晚上不许吃饭。
这对于李全平素的手段来说,简直是“温柔”得不可思议。
夜深了。下人房里,弥漫着汗水和廉价胰子混合的味道。
小安子躺在硬邦邦的铺板上,眼睛瞪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骨头缝里还残留着白日里的寒意。
那是李全阴冷的目光和三殿下冰冷的斥责带来的。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殿下那句“笨手笨脚!”,像根针一样扎在心上。
那块被嫌恶地丢回来的抹布,带着潮湿和屈辱的气息,仿佛还印在他胸口,留下灼人的触感。
真疼。
可紧接着,另一个画面却固执地挤了进来。
是无人时,殿下偷偷塞给他一块还带着温度的桂花糕,指尖不经意碰触,是暖的。
是灯下,殿下微微皱着眉,看着他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却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是低声指点:“这一捺,要慢一点,才有风骨。”
冷。
暖。
推开。
靠近。
他用力闭上眼睛,想把这些混乱的画面都赶走,可它们就像黏住了一样,反复纠缠。
殿下那双眼睛,有时像千年寒潭,深不见底,冻得人不敢直视;有时,却又像映着烛火的静水,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
哪个……才是真的?
他用力翻了个身,脸颊贴着粗糙冰凉的铺板。
一股酸涩涌上鼻腔,眼角有些湿润。
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委屈?好像……又不全是。
胸口那块被抹布砸过的地方,似乎也奇异地发着热。
那不是愤怒的灼烧,而是一种陌生的、执拗的暖意,正一点点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气。
这感觉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不懂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的心思,更不懂这位看似冷漠、行事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三殿下。
但他懂一件事。
今天,若不是殿下那番话,那番看似无情却暗藏机锋的话,李全绝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自己这条小命,就算不丢,也得脱层皮。
他感受着胸腔里那颗还在“砰砰”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还在跳。
他还活着。
是被殿下……从李全的爪子底下,给捞回来的。
不管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殿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从今天起,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这条卑微的命……便是殿下的了。
经历过这场风波,小安子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走路总是低着头,眼神怯怯的,手脚也似乎真的比以前更加“笨拙”了些。
在李全和那个眼线宫女秋月面前,他表现得愈发谨小慎微,像一只惊弓之鸟。
但这种表象之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当他偶尔有机会,在没有旁人注意的角落,向允熥禀报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时,他望向允熥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恐惧和敬畏。
那眼神深处,隐藏着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感激,一种小心翼翼的、却日益坚定的认同。
允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这条线,初步算是稳住了。
小安子开始利用他有限的活动范围——打扫庭院、去御膳房领餐、倒夜香、送洗衣物——这些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忽视的差事,为允熥带来一些比街头巷尾的传闻更具体、更接近核心的信息。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打听,只需要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将那些宫女太监们私下里的抱怨、议论、或是无意中泄露的只言片语,默默记在心里。
“殿下,奴婢今早去御膳房领餐,听见掌勺的刘公公跟人抱怨,说这个月东宫那边要的精致点心样式又多了,御膳房都快忙不过来了……”这或许暗示着东宫最近宴请频繁,或者太子心情不错?
“殿下,奴婢昨天晚上去倒夜香,经过翊坤宫附近,好像看到……看到秋月姐姐的身影,匆匆忙忙地进了一个小角门……”秋月是李全放在明面上的眼线,她深夜去翊坤宫方向做什么?
“殿下,奴婢去浣衣局送衣服的时候,听见几个洗衣的宫女在悄悄议论,说吏部的詹尚书,上个月给他老家的亲戚,在京郊置办了一大片田产……”詹尚书是朝中重臣,他的财富动向,是否与某些政治投献有关?
“殿下,听说北边边境上,前几日又跟鞑靼人打了一场小仗,规模不大,但……好像咱们羽林卫的一个百户,折在了那里……”任何关于军情的消息,都值得高度关注。
这些信息,零碎、片段,真假难辨,甚至可能夹杂着传递者的主观臆断。它们就像一块块散乱的拼图碎片,需要允熥自己去筛选、甄别、拼接。
但对于身处省身居这座信息孤岛,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允熥来说,这些碎片已经是他能够接触到的、最宝贵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