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有些毒辣,几只夏蝉躲在树荫深处,有气无力地嘶鸣着,更添了几分烦躁。
省身居的院落里,气氛却比这天气还要沉闷、压抑。
李全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尖刺,戳破了沉滞的空气。
“废物!蠢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面前那个瘦小身影的脸上。
小安子低垂着头,肩膀瑟缩着。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半湿的抹布,那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和屈辱。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身前光可鉴人的红木桌案上,留下一点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水痕。
桌案确实擦得不够亮。
或许是心不在焉,或许是手劲不够,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模糊的指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隐约可见。
但这绝不至于引来如此声色俱厉的斥骂。
周围侍立的几个小太监和宫女,都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那偶尔交换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或麻木不仁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这深宫高墙之内,踩低捧高,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谁会为一个失势皇孙身边、又笨手笨脚的小太监出头呢?
李全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需要立威,需要不断敲打,更需要向某些“可能存在”的眼睛证明,他对这位被圈禁的三殿下,以及他身边的人,掌控得有多么严密。
小安子,就是他选中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他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在小安子身上逡巡,似乎在寻找下一个可以攻讦的错处。
就在这时,门帘轻动。
允熥缓步从屋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常服,未束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着发髻。
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出来透透气。
他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抄经,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院中的喧哗与骚动,立刻因为他的出现而降了几度。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允熥的视线扫过院子,最终落在李全和小安子身上。
他看到了那张名贵的桌案,看到了李全跋扈的姿态,看到了小安子那几乎要将头埋进胸膛里的样子。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这微小的动作,并非针对盛气凌人的李全。
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了小安子。
“小安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以及一种刻意流露出的……“不耐烦”。
小安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怎么回事?”允熥的声音冷了几分,“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擦个桌子都擦不干净?!”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低能者”的鄙夷。
他没有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从小安子那颤抖的手中,一把夺过了那块脏兮兮的抹布。
布料粗糙,带着潮湿的、说不清是灰尘还是汗水的味道。
允熥的指尖只是轻轻碰触了一下,便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
他走到桌案前,弯下腰,手臂发力,在那残留着指印的地方,用力擦拭了几下。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一股生硬的、带着怒气的力量。
“嗤。”他擦完,直起身,看也不看那被擦亮了一小块的桌面,只是用两根手指拈着那块抹布,像是拈着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猛地甩手,将抹布丢回小安子的怀里。
抹布带着一股劲风,砸在小安子胸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笨手笨脚!”允熥的声音里充满了“嫌恶”,目光冰冷地从小安子身上刮过,“冲撞了本宫的清净!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养你何用?!”
他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上位者对“无能下属”的天然蔑视。
“下次再这样毛手毛脚,仔细你的皮!”他撂下这句狠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
说完,他便不再看小安子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转过身,面向李全。脸上的“不耐烦”和“嫌恶”收敛了些,化作一种淡淡的、疏离的威仪。
“李公公。”他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这等没规矩的下人,该教训是得教训。咱们这省身居,虽说是清修之地,但宫里的规矩不能坏。”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认同李全的行为,甚至是在鼓励他继续管教。
李全脸上的得意之色还没完全散去,闻言正要躬身应是。
然而,允熥的话锋却微微一转。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院中其他噤若寒蝉的下人。
“本宫在此静养祈福,为国朝,也为皇爷爷祈福。这心境最是重要。”
他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动静太大,吵吵嚷嚷的,怕是会扰了本宫的清净,也……惊扰了这份虔诚的心意。”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像是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向了李全。
这番话,看似前后矛盾。
先是说“该教训”,后又说“莫要扰了清净”。
但李全是谁?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练就了一副玲珑心窍。
他只愣了片刻,咀嚼着允熥话里的每一个字眼,立刻就品出了其中的深意。
三殿下斥责小安子,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嫌恶,不似作伪。
亲自上手擦桌子,又将抹布嫌弃地丢回去,更是将“鄙夷”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小安子,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笨拙不堪,根本不值得他允熥费心。
既然是个蠢货,那他李全揪着这么个蠢货大做文章,当众训斥,弄得鸡飞狗跳,又是何必?
岂不是显得自己格局太小,没事找事?
更深一层,允熥点出自己“静养祈福”的身份,看似示弱,实则是划定界限。
我是来“修身养性”的,你们这些宫闱倾轧的手段,别舞到我这清净地来。
别把动静搞得太大,万一惊动了上面,说我这个“祈福”的皇孙连个下人都管不好,或者说你李全监管不力、苛待皇孙身边人,对谁都没好处。
尤其是那句“免得冲撞了规矩”,看似赞同李全,实则是在提醒:真正坏了规矩的,是你李全,而不是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安子!
想通了这一层,李全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刚刚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