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周待诏只能悻悻然告辞。
李全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对允熥“走火入魔”的判断更加坚定了三分。
允熥恭送走周待诏,转身回到屋内,脸上那副“痴迷”与“困惑”瞬间消失,只余下一片沉静。
这次试探,他应付过去了。
但东宫的疑虑,显然并未消除。
北伐的鼓声,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其沉闷的回响,却也穿透了宫墙,隐隐传到了省身居这座僻静的院落。
粮草征集、兵马调动、将领任命……这些军国大事,成了宫人们私下里议论最多的话题。
谁家有子弟或亲戚被抽调随军,谁又听闻边关传来捷报或是遭遇挫折,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风中的落叶,偶尔会飘到允熥的耳边。
小安子变得比以前稍微“健谈”了一些,尤其是在只有他和允熥两人时。
他会低声说起,今日负责采买的老乡回来说,北平那边又征调了多少民夫,听说燕王殿下治军极严,但也颇得军心……
这些信息大多琐碎且真假难辨,但允熥都默默记在心里。
他知道,即便是最微小的沙砾,堆积起来,也能勾勒出山峦的轮廓。
这日傍晚,负责给省身居运送木炭的杂役太监又来了。
这名杂役面生得很,动作也有些笨拙,在搬运木炭经过院门时,“不小心”将一小筐木炭碰洒在地。
“哎呦!”李全立刻皱眉,正要呵斥。
恰在此时,允熥正“巧合”地在院中踱步,看到此景,便开口道:“罢了,天色已晚,快些收拾好便是,莫要耽误了时辰。”
他这一开口,李全自然不好再发作。
那杂役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捡拾木炭,而小安子也立刻上前帮忙。
就在两人弯腰,众人视线都被散落的木炭吸引的短暂瞬间,那杂役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用黑布包裹的硬物,极其隐蔽地塞进了小安子宽大的袖口里。
小安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自然,继续埋头捡拾木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乎无人察觉。
待木炭收拾完毕,那杂役连声道谢告罪,匆匆离去。
允熥的目光,看似一直落在远处的天际,实则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是陈先生的消息!
他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依旧平静。
直到深夜,确认所有人都已歇下,小安子才借着送宵夜点心的机会,将那个用黑布包裹的硬物,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允熥的书案一角,然后迅速退下。
允熥立刻拿起那硬物,拆开黑布,里面竟是一枚普通的核桃。
他按照之前与陈孤英约定的方法找到一条特定的纹路,确认无误后,用力将其捏开。
核桃内部已被掏空,塞着一张卷得极细的油纸。
借着微弱的烛火,允熥屏息展开。
上面是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信,字迹细小,需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北伐耗民,陛下新政虽善,然执行或有偏差,尤以粮草转运、民夫待遇为要害。
此乃民心所系,亦是东宫攻讦之机。
殿下可静观其变,若有机缘,可再以‘祈福’为名,暗呈‘悯农恤工’之意。
另,闻燕王在北平厉兵秣马,声势甚大,其志不小,需警惕。
东宫或欲借北伐之事,构陷边将(暗指蓝玉旧部),殿下亦需留意。
万事隐忍,静待时机。助已安排,静候佳音。”
陈先生的分析直指要害,既点明了潜在的危机,也指出了可能的应对方向,更暗示了已有外部助力正在安排!
允熥将密信内容牢记于心,然后将油纸小心地烧毁,灰烬捻碎,不留一丝痕迹。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李全的声音。
“殿下,朴总管差人来问话,问殿下这几日为北伐祈福,诵读经文可有心得?”
允熥心中一动,皇爷爷的“关注”来了。他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回公公话,”允熥脸上带着几分“潜心向学”的倦意。
“允熥每日诵经,只觉我佛慈悲,亦感众生皆苦。尤其念及北地苦寒,将士征战不易,民夫劳顿维艰,心中更是不安。只盼我佛保佑,皇爷爷圣明,能令干戈早息,万民乐业。至于其他心得,允熥愚钝,尚未敢言。”
他这番回答,既点出了对北伐军民的“关切”,又以佛家慈悲为托词,守住了自己“痴迷玄学”的人设,滴水不漏。
门外的小太监将话记下,匆匆回报朴仁猛去了。
而允熥,则重新关上房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燕王……蓝玉旧部……东宫……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允熥对小安子那份不显山露水的“关照”,终究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和不平衡。
最先显露出不满的,是那个一直作为李全主要眼线的宫女,秋月。
她自认比小安子伶俐能干,平日里也更得李全信任,可如今看着那个木讷的呆子似乎隐隐得了三殿下的“青眼”,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李全面前抱怨小安子做事笨手笨脚,或者暗示小安子最近有些“不清不楚”,似乎藏着心事。
“李公公,您是没瞧见,小安子那小子,最近总是神不守舍的,问他话也半天不吭声,别是……”秋月凑到李全面前,压低声音,“别是拿了殿下什么好处,动了别的心思吧?”
李全本就对允熥恢复份例后的小动作心存警惕,听秋月这么一说,疑心更重。
虽然他不认为允熥能翻起什么浪花,但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于是,李全开始对小安子旁敲侧击,甚至故意找茬。
“小安子!这地怎么扫的?还有灰!”
“小安子!让你去取的炭火呢?怎么磨蹭到现在?!”
“小安子,咱家问你话呢!最近都跟殿下说了些什么?嗯?”
面对李全的呵斥和盘问,小安子愈发显得木讷和害怕,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地说“奴婢知错”、“奴婢什么也没说”。
他的反应,反而让李全更加怀疑。
允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白,这是吕氏和李全在敲山震虎,也是对他和潜在“内线”的压力测试。
他不能直接出面维护小安子,那只会坐实小安子“投靠”自己的嫌疑,反而会害了他。
必须用更巧妙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