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骤寒,秋风萧瑟。小安子按例送来午后的炭火,许是手脚冻得有些僵硬,脚步一个踉跄,险些将炭盆打翻。
“毛手毛脚的!”旁边监视的小顺子立刻尖声呵斥,“惊扰了殿下,仔细你的皮!”
小安子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殿下恕罪!奴婢该死!”
允熥放下手中的《道德经》,缓缓抬起头,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他看了一眼小安子那双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有些皴裂的手,又瞥了一眼炭盆里并不算充足的炭火,心中微动。
待小安子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准备退下时,允熥忽然开口:
“今日天冷,你也冻着了。这碟点心是刚送来的,你拿去与春桃她们分了吧。”
那是一碟尚有余温的桂花糕,是恢复份例后御膳房送来的。
不算多,但对这些底层宫人来说,已是难得的赏赐。
小安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带着颤抖:“奴婢……奴婢不敢……”
“拿着吧。”允熥的语气不容置疑,却也没有丝毫上位者的威压,更像是一种平淡的吩咐,“本就是多余的。”
小顺子和秋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觉得这位三殿下真是傻了,刚恢复点份例就不知道姓甚名谁,开始收买人心了?不过脸上还是堆起了假笑。
小安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颤抖着接过了那碟点心,躬身退下。
允熥的目光,在他转身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小安子走到廊下后,并没有立刻吃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护着,似乎想带回去真的与人分享。
“呵……”允熥心中发出一声无人能闻的轻笑。这颗种子,似乎真的开始萌发了。
李全得知此事后,果然如允熥所料,只是在向吕氏汇报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三殿下今日将份例里的桂花糕赏给了下人,看着倒是比以前知道体恤人了,但也可能是……唉,收买人心的小伎俩罢了。”
吕氏对此不置可否,只吩咐继续严加看管。
一个失势的皇孙,几块点心,还能翻天不成?
她更在意的是,允熥有没有试图与宫外联系。
而允熥,则继续他的“枯燥”生活,只是在无人注意时,看向小安子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恢复份例带来的改变,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
省身居的用度确实比以往好了不少。
允熥抓住这个机会,开始提出一些合情合理、却又暗藏深意的要求。
“李公公,”这日,允熥看着书案上略显粗糙的纸张,微微皱眉,“本宫欲潜心抄录《孝经》,为皇爷爷和北伐大军祈福,只是这纸张似乎……略微涩滞了些。不知可否向内官监申领些稍好一些的澄心堂纸?也好让字迹工整些,以表诚心。”
抄经祈福,理由冠冕堂皇。又是刚恢复份例,这点要求并不过分。
李全虽觉有些意外(这位殿下以前可从不在意这些),但想到这是做给上面看的“功课”,便点头应下:
“殿下说的是,祈福大事,用度自当精心些。奴婢这就去内官监回禀。”
很快,几刀细腻光洁的澄心堂纸便送了过来。允熥道了谢,便真的开始认真抄写起来。
他又借口天气干燥,需要润喉,让厨房每日多送些梨子、甘蔗之类的水果。
吃不完的,便“随手”赏给院里的四个近侍。
“大家伺候本宫也辛苦了,都尝尝吧。”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处理多余的食物。
小顺子和秋月自然乐得接受,春桃依旧不多言,而小安子接过水果时,眼神中的感激之情,几乎难以掩饰。
这些细微的举动,都在李全的监视之下。
他觉得这位三殿下似乎是有些“破罐子破摔”,开始讲究起吃穿用度,但也仅此而已,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然而,东宫那边,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黄子澄与齐泰总觉得允熥那日暖阁应对太过完美,不像是他自己能有的水平。
他们怀疑允熥仍在与外界暗通消息,或者背后仍有高人指点。
“必须再试他一试!”黄子澄对吕氏和朱允炆道,“看看他那‘痴迷玄学’是真是假!”
于是,数日后,李全领着一位须发微白、气质儒雅的老者来到省身居。
“殿下,”李全躬身道,“这位是翰林院待诏周先生,精通三教经典。太子妃娘娘听闻殿下近日潜心研读佛道之学,偶有困惑,特请周先生来与殿下探讨一二。”
来了!
允熥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惊喜”之色:“哦?竟有此事?快请周先生上座!”
他将周待诏让至屋内,奉上茶水,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周待诏果然名不虚传,开口便引经据典,从佛家的“缘起性空”谈到道家的“清静无为”,言辞精妙,意境深远。
允熥认真“聆听”,时而点头,时而蹙眉,似乎听得入了迷。
待周待诏讲完一段,期待允熥能有所回应或提问时,允熥却一脸“苦恼”地问道:
“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允熥有一事不明。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道说‘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可昔日高祖皇帝提三尺剑,斩蛇起义,方有大汉四百年基业;我皇爷爷亦是金戈铁马,驱逐鞑虏,才开创我煌煌大明。”
“若皆‘放下’、‘不争’,这天下……又该如何定?这百姓……又该由谁来安?”
他这个问题,看似是从经义出发,实则将话题引向了开国君主的功业和现实政治的根本,暗合朱元璋的忌讳和自得之处。
周待诏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痴迷玄学的皇孙,会问出如此“大逆不道”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才能既符合经义,又不触犯忌讳。
允熥见状,又“迷茫”地自言自语:“唉,或许是允熥愚钝了。先生学究天人,定有高见,只是允熥一时难以领会……先生不如再讲讲《庄子·逍遥游》?允熥对那‘北冥有鱼’甚是好奇……”
他巧妙地将话题岔开,引向了更不着边际的玄谈。
周待诏几次想将话题拉回,试探允熥对“治国”、“权术”的真实看法,却都被允熥用各种看似“天真”、“痴迷”的问题给带偏了。
一番“探讨”下来,周待诏只觉得筋疲力尽,面对这个时而提出尖锐问题、时而又沉迷于神话传说的皇孙,他竟有种无从下手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