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咱家的话你没听清？”王公公斜睨着他。
“不不不！奴婢听清了！听清了！”李全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哈腰，“奴婢这就去安排！一定按旧例办！绝不敢有误！”
送走了王公公，李全只觉得手脚冰凉，背后冷汗涔涔。
完了！天变了！陛下竟然……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坤宁宫，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禀报上去！
坤宁宫偏殿内。
吕氏、朱允炆、黄子澄、齐泰正在低声商议。
允熥面圣归来后一直闭门不出，他们派去打探的人也没问出什么具体内容，正自心焦。
李全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将恢复份例的旨意一说。
“啪！”吕氏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她没有发怒，只是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恢复份例？”
朱允炆霍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怎么会？皇爷爷明明斥责了他！为何又……”
黄子澄与齐泰对视一眼，脸色都极为难看。
“娘娘，殿下，”黄子澄沉声道，“此事……恐怕印证了之前的猜测。陛下对允熥的斥责是假，回护是真！恢复份例，便是最明显的信号！”
齐泰也道：“允熥在暖阁所言，必然是触动了陛下的某处心思，甚至可能……极为契合圣意！”
“那现在如何是好？”朱允炆停下脚步，看向吕氏和两位先生。
吕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和不安，缓缓道：“慌什么？不过是恢复份例而已！他朱允熥一日被困在省身居，便一日是笼中之鸟！”
她看向黄子澄：“先生先前所提之事，立刻去办！本宫就不信，找不到拿捏他的把柄！”
黄子澄躬身：“臣遵命。”
吕氏又对李全厉声道：“你！滚回去！给本宫把眼睛睁大了！他那份例用在哪里，赏了谁，见了谁，事无巨细，都要报上来！若有半点疏漏，提头来见！”
“奴婢遵命！奴婢遵命！”李全磕头如捣蒜，仓皇退下。
省身居。
当恢复的份例——更好的膳食、更充足的炭火、崭新的文房四宝乃至一些碎银铜钱送到时，朱允熥表现得平静而略带感激。
他知道，这一切都在吕氏的监视之下。
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灯下，心中却并不平静。
份例恢复，意味着他有了行动的资本，但更意味着来自东宫的压力和监视将会变本加厉。
陈先生的下一步指示至关重要。
如今身处东宫这座更华丽的囚笼，信息传递成了最大的难题。如何联系？
蓝玉舅公？太过危险。朴仁猛公公？深不可测。一时间，他竟感到几分无助。
他看向书案上那方新送来的砚台，这是恢复份例后，内官监送来的物品之一。他拿起砚台，指尖在底部看似随意的花纹上轻轻摩挲。
在烛火的微光下，他找到了那个极其细微的、约定好的刻痕。依照特定的顺序和力度解读，十六个字浮现心头：
“吉兆。潜藏依旧，戒骄戒躁。份例之事，明收暗用，培植内线，徐图缓进。待时而动。”
是他！陈先生果然还是有办法！
这砚台能顺利送到，是朴公公暗中相助，还是舅公另有安排？允熥来不及细想，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他迅速将刻痕磨平，不留丝毫痕迹。
然后，他将砚台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心中安定下来。
潜藏，慎用，培植，待机。
这恢复的份例，便是他撬动命运的第一根杠杆。而这暗中传递的信息，则为他指明了方向。
他需要用好这笔钱，用好这个身份，在这座杀机四伏的省身居里，找到那个或者那些，能为他所用的人。
烛火摇曳，映着朱允熥沉静的面庞。
陈先生的十六字箴言，已深深刻入他心中。
潜藏，慎用，培植，待机。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恢复的份例很快体现了出来。
次日清晨送来的早膳，不再是寡淡的稀粥咸菜，而是添了软糯的白米饭、一碟青菜和几片薄薄的腊肉。
午后，内官监又送来了新的衣物、更优质的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的铜钱和几块碎银，由李全亲自点交。
“殿下，这是陛下恩典，恢复了您往日的份例，”李全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瞧瞧，可还齐全？”
朱允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一丝受宠若惊的感激，微微颔首：“有劳李公公费心了，皇爷爷隆恩，允熥铭感五内。”
他没有多看那些银钱，只是将目光投向那些新送来的书籍纸张，仿佛那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李全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并未因此显得得意忘形，心中稍安，但仍不敢掉以轻心，又叮嘱了伺候的太监宫女几句，这才退下。
允熥知道，这恢复的份例，既是皇爷爷的信号，也是吕氏眼中的一根刺。
他必须“明收”，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接受了这份恩典，但如何“暗用”，则需要万分小心。
接下来的几日，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状态。
每日诵读《孝经》，偶尔翻阅那几本佛道经典，时而临帖练字，时而在院中踱步，脸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哲学迷思”。
但他的眼睛，却从未停止观察。
李全依旧每日请安，言语间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但监视并未放松。
那四个贴身伺候的人：小顺子机灵，眼神总是在四处打量；小安子木讷，做事慢吞吞，似乎没什么心机；春桃细致，将他的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多言语；秋月则时不时会与李全有眼神交汇，显然是主要的传话筒。
允熥的目标，是寻找那个最有可能被策反，或者说，最有可能在关键时刻传递出一点点信息的人。
他注意到，小顺子虽然机灵，但也最爱察言观色，趋炎附势之心明显，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反噬自身的利刃，暂时不可轻动。
秋月是李全眼线，更需提防。
春桃稳重细致，但似乎过于谨慎，难以接近。
反倒是那个看起来最木讷的小安子，引起了允熥的注意。
小安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虽慢，却很少出错，眼神总是低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允熥几次无意间发现，在他以为无人注意时，小安子会偷偷观察院中的蚂蚁搬家，或者对着一片落叶发呆，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和身份的落寞。
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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