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暖阁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朱元璋端坐龙椅,面沉似水,那双饱经风霜、洞悉世事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紧紧地盯着跪坐在锦墩上的孙儿,久久没有言语。
他内心翻腾的震惊与激赏,几乎无法掩饰!
像!太像了!
这股子狠劲,这份对权力本质的洞察,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稳固江山的决绝!
简直就是从咱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标儿,咱的好标儿,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他不是蠢材!他不仅不蠢,甚至……甚至比咱预想的还要……”
朱元璋几乎要脱口称赞,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还不是时候!
这小子锋芒太露了!
今日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半句,不知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
他还需要磨砺,需要学会藏锋!
而且,他这番脱胎换骨,背后那个陈孤英到底起了多少作用?
在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绝不能让他得意忘形!
过早的肯定,只会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想到此处,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份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激赏。
他脸上的肌肉细微地调整着,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威严、淡漠、深不可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番石破天惊的问对,真的只是一场平淡无奇的考校。
他缓缓端起御案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然后放下,目光再次落在允熥身上。
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道理倒是说了一套一套,终究是纸上谈兵。”
声音不高,却如同带着冰碴,瞬间将暖阁内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妙热度打散。
“治国安邦,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成的。”
朱元璋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允熥那张因为努力克制而显得愈发平静的脸庞。
心中却暗道:“好小子,这份养气功夫,倒也长进了不少。”
然后,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跪了半天了,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如同打发一个前来奏事的普通臣子,下了逐客令。
“回去好生读你的书,莫要再胡思乱想!”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和斥责。
“那些佛经道藏,既然读不明白,就多抄几遍!什么时候真正懂了‘清心寡欲’四个字,再来说其他!”
这番话,可谓是毫不留情!
将允熥刚才所有的精彩表现,都归结为“纸上谈兵”和“胡思乱想”!
甚至还隐隐带着“不务正业”的批评!
“孙臣……遵旨。”
允熥心中虽如波涛汹涌,但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明白,皇爷爷这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保护自己。
他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失落或不甘,那只会让皇爷爷失望。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沉稳。
然后,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转身,准备告退。
然而,就在他转身,一只脚即将迈出暖阁门槛的那一刹那,身后再次传来了朱元璋那略显模糊、仿佛只是随意吩咐一般的声音。
对象是旁边一直垂手侍立、几乎毫无存在感的朴仁猛:
“省身居那边,也别太苛待了。”
“该有的份例,照旧吧。”
允熥的脚步,如同被钉子钉住一般,猛地一顿!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皇爷爷……说什么?!恢复份例?!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几乎要忍不住回头确认!
但他最终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地控制住了自己!
不能回头!绝不能回头!
他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连半息都不到,便立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加快了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暖阁之外。
那背影,甚至带着几分仓惶。
而暖阁之内,一旁侍立的朴仁猛,却是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当听到陛下最后那句话时,他心中也是剧震!
恢复份例!这绝不仅仅是改善待遇那么简单!
这是态度!是信号!
是陛下对三殿下刚才那番惊天动地之言的无声肯定!
“奴婢……遵旨!”
朴仁猛连忙躬身应道,声音因为激动和震惊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大明宫廷的天平,已经开始真正地、不可逆转地倾斜了!
而自己,似乎也该早做打算了……
朴仁猛躬身退出暖阁,门扉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他挺直了身子,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面具下,心思却已转了千百回。
陛下最后那句“份例照旧”,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逾千钧。这不仅仅是恢复一个失势皇孙的用度,这是在明确地告诉所有人——朕,还在看着他,甚至,开始重新掂量他了!
再联想到三殿下今日在暖阁那番石破天惊的应对……朴仁猛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先前被刻意“养废”的皇孙,恐怕真如那诏狱中的神秘“陈先生”所言,已非吴下阿蒙。
东宫那位,还有吕娘娘……怕是要坐不住了。
而自己,侍奉陛下多年,最懂的就是顺势而为,也最需要的就是提前站对位置。这宫里的风向,似乎要变了。
他回到内官监,没有立刻声张,只是沉吟片刻,唤来一名平日里不算起眼、但做事还算牢靠的管事太监。
“传陛下口谕,”朴仁猛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省身居那边,三殿下的份例用度,自今日起,恢复旧例。着李全好生伺候,不得有误。”
他刻意模糊了这道命令的背景,只强调是“陛下口谕”,让下面的人自行体会。
“奴婢遵旨。”那管事太监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快步离去。
省身居。
李全正在院中对着几个小太监呵斥,命他们将地上的落叶扫得再干净些,忽见内官监管事太监亲自过来,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哎呦,王公公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吩咐?”
那王公公面无表情,只是将朴总管转述的陛下口谕说了一遍:“……省身居三殿下的份例用度,自今日起,恢复旧例。朴总管特命咱家来传话,李全,你可得用心办好,莫要出了差错。”
李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如同数九寒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恢……恢复旧例?”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