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熥将陈孤英的指导反复研读,与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腹稿相互印证、补充、完善。
他站起身,在寂静的书房内缓缓踱步,口中低声模拟着明日的对话。
他想象着皇爷爷威严的目光,想象着那些刁钻而又致命的问题。
“若问及宗藩,当先肯定陛下‘屏藩大明’之初衷,再言承平之后,需‘强干弱枝’,以防尾大不掉……”
“若问及允炆兄长,当念手足之情,然亦需点出其‘仁厚有余,决断不足’,恐非社稷之福……”
“若问及吕氏……此乃险中之险,需极慎重!不可直接攻讦,当以‘孝道’为盾,言其‘慈母之心或有偏颇’,点到即止……”
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调整着语气,斟酌着词句,力求做到既能清晰表达自己的观点,又不至于触怒龙鳞,更能展现自己的能力和格局。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与此同时,坤宁宫偏殿内,同样灯火未熄。
吕氏、朱允炆、黄子澄、齐泰以及王瑾等人,也在进行着最后的密谋。
“娘娘,明日暖阁之外,奴婢已安排妥当,定会将里面的动静听个大概!”李全信誓旦旦地保证。
“光听消息不够!”吕氏眼中闪烁着狠毒的光芒,“王瑾!本宫交代你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王瑾连忙道:“回娘娘,都已安排妥当。明日午后,自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太监,会在乾清宫附近‘冲撞’了仪仗,或者‘不小心’打翻些东西……总之,定会设法制造些混乱,扰乱那小畜生的心神!”
“好!”吕氏满意地点了点头,“黄先生,齐大人,明日一旦探听到任何不利的消息,或者那小畜生在陛下面前失仪,你们便立刻发动言官,上书弹劾!”
“臣等明白!”黄齐二人躬身应道。
夜色如墨,杀机暗藏。两方势力都在为明日的较量,做着最后的准备。
翌日午后,秋高气爽。
朱允熥站在文华殿东侧殿的廊下,望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那一丝凉意。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朴仁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允熥回过神,对着这位深不可测的总管太监微微颔首:“有劳朴公公。”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天青色的常服,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物,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沉静稳重。
朴仁猛亲自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旷的宫道,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心脏的宫殿。
沿途的侍卫如同雕塑般肃立,目不斜视,却自有一股森然之气。宫娥内侍们远远看到,便立刻垂首避让,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越是靠近乾清宫,气氛便越是凝重。
终于,来到了暖阁之外。守门的侍卫验明正身,朴仁猛示意允熥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朴仁猛出来,躬身道:“陛下传召殿下觐见。”
允熥再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定了定神,然后迈步,踏入了暖阁。
暖阁之内,光线柔和,檀香袅袅。正中御案之后,朱元璋身着赭黄色龙袍,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仿佛并未注意到他的到来。
允熥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几步,在距离御案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撩起衣袍,以最为标准的姿势,跪倒在地,朗声叩拜:
“孙臣朱允熥,叩见皇爷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暖阁中。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允熥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几日不见,这孙儿似乎又沉稳了些。那份从容,那份眼神中的平静,绝非伪装。
“哼!李全!吕氏!”朱元璋心中再次冷哼,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平身,赐座。”他淡淡地开口。
“谢皇爷爷。”允熥依言起身,在旁边的锦墩上侧身坐下,腰背挺直,静待下文。
朱元璋并未立刻发问,而是拿起御笔,在面前的文书上圈点了几下,似乎在处理政务。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允熥知道,这是皇爷爷在考验他的耐心,也在给他施加无形的压力。他稳住心神,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终于,朱元璋放下了御笔,目光再次投向允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直接切入了主题:
“朴猛说,你近日研读佛道经典,心生大惑,难以排解,特来求见咱,为你解惑?”
他盯着允熥,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缓缓问道:“说吧,你都惑于何事啊?”
来了!
允熥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他定了定神,将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腹稿,缓缓道出。
“回皇爷爷的话,孙臣确实驽钝。自奉娘娘懿旨,于文华殿静心思过,日夜研读陛下所赐佛道经典以来,本意是想从中汲取先贤智慧,涤荡心胸,修身养性,不敢有负皇爷爷和娘娘的苦心。”
他首先将姿态摆得极低,强调自己的“驽钝”和“遵旨”,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口实。
随即,他恰到好处地皱起眉头,脸上露出真切的“苦恼”之色,开始阐述那精心设计的“哲学困境”:
“然经文愈读,孙臣心中疑惑愈甚。佛家讲‘四大皆空,万法唯识’,道家言‘道法自然,清静无为’,此皆修心养性之至理,境界高远,非孙臣所能完全领悟。然孙臣常常困惑,若一味沉溺于此‘出世’之法,追求那‘空’与‘无’的境界,岂非与我儒家圣人‘修齐治平’之教诲、与我辈皇室子孙所肩负之社稷重任,有所背离?”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望着朱元璋,将“核心矛盾”抛出,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对高深道理求而不得的“迷茫”:
“孙臣愚昧,斗胆恳请皇爷爷指点迷津:这‘出世’与‘入世’之道,是否真有不可调和之处?抑或是其内在精神,有可以相互借鉴、圆融贯通之理?”
“孙臣……是否可以将佛道经典中那些洞察人心向背、把握事物规律、乃至修养自身德行的智慧,巧妙地化用于安邦定国、泽被苍生的具体治理之中呢?”
这番话,将他的“困惑”清晰呈上,表面请教哲学,实则将落脚点引向“治国理政”,更强化了自己“心系家国”、“寻求经世致用”的形象。
朱元璋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示意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