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被允熥这番“高深”的言论和那“真诚”的眼神弄得一愣。
随即心中那份“允熥已傻”的判断更加坚定了。
在他看来,正常的皇孙哪会思考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这分明是走火入魔之兆!
他定了定神,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敷衍过去,却见允熥又上前一步,语气更加焦灼。
“公公,非是允熥无理取闹,钻牛角尖。”
允熥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精神压力极大。
“实是此惑一日不解,允熥便一日寝食难安!长此以往,只怕真要辜负了娘娘让允熥在此静心读书、为国祈福的一番美意了!”
他巧妙地再次将吕氏抬了出来。
在反复渲染了自己的“痛苦”与“困境”之后,允熥终于“鼓足勇气”,以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公公,”他深深一揖,“允熥知道公公是好心人,也知道此事或有为难。但……但允熥斗胆,恳请公公……能否替允熥向朴总管转禀一声?”
“允熥……恳请能得见皇爷爷一面,聆听圣训教诲。”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或许,唯有皇爷爷那般经天纬地、洞悉世事的无上智慧,方能解开允熥这心头的迷障。”
“允熥绝无他意,只求能解此惑,明悟大道,方能安心在此侍奉祖父,为我大明江山社稷祈福!”
李全看着眼前这位几乎要“魔怔”了的皇孙,听着他这番“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请求,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开了:这事儿,报上去!对咱家绝对是好处多多!
一来,可以向吕娘娘和皇长孙殿下邀功,证明咱家看管得力,三殿下确实已经被“废”了,整日里胡思乱想,不足为虑。
二来,陛下听了这等荒唐请求,十有八九会龙颜不悦,斥责三殿下不务正业,正好让陛下对他更加厌恶。
三来嘛,就算陛下真一时心软召见了他,一个满脑子佛道玄学的“傻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对自己来说,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里,李全脸上立刻堆满了更加“真挚”和“同情”的笑容,连连点头应承道:
“殿下的苦心,奴婢明白了!您这份刻苦钻研、上下求索之心,实在是令人感佩!奴婢这就去,这就去替您向朴总管转禀,一定将您的意思,原原本本地送到!”
允熥见李全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计策已成功了大半。
他连忙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对着李全又是一揖:“多谢公公!多谢公公成全!若真能得见皇爷爷一面,解此心结,允熥……允熥定不忘公公今日之恩!”
李全心满意足地受了允熥的“大礼”,又假意安慰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省身居。他脚下生风,不敢有丝毫耽搁,径直往内官监方向去了,准备将这个“好消息”尽快禀报给总管太监朴仁猛。
他要抢在别人之前,将这份“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内官监值房内,朴仁猛听完了李全添油加醋、极力渲染朱允熥如何“痴迷玄学”、“精神恍惚”、“异想天开”的汇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知道了,咱家会看着办的,你下去吧。”他淡淡地挥了挥手,将兴奋不已的李全打发了出去。
待李全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朴仁猛脸上的平静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思。
李全是吕氏的人,他的话,只能信三分,还得反着听。
朴仁猛心中冷笑。
他回想起不久前,陛下在看到那份北伐奏疏时,眼中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回想起陛下在得知吕氏收走允熥书籍后,那瞬间的沉默和隐晦的不悦。
陛下对这位皇三孙,绝非像表面上那般完全放弃!
“借经问道,意在面圣……”朴仁猛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困于‘出世’与‘入世’之惑……哼,这哪里是痴傻?分明是在用这种方式,向陛下传递信息,表明他虽身处困境,却从未放弃思考为君之道!”
朴仁猛越想越觉得,这极有可能是允熥在绝境中的一次巧妙自救,更是一次对陛下心思的精准试探!
他意识到,此事绝不能按照李全的说法去禀报。
那样只会误导陛下,正中吕氏下怀。
他必须将允熥请求的原话,以及其中可能蕴含的“深意”,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恰当的方式,呈报给朱元璋。
他将此事压了下来,并未立刻上报。
他需要时间,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也需要斟酌,如何才能将这份信息传递得既准确,又能最大限度地勾起陛下的兴趣,同时还不至于让自己卷入太深。
一时间,乾清宫内外,因为允熥这看似荒诞的一步棋,再次变得暗流汹涌,各方都在等待着最终的变数。
朴仁猛的等待并没有太久。
数日后,朱元璋在批阅完一批关于西北边防的奏章后,显得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却又放下了,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朴仁猛察言观色,知道时机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为朱元璋续上热茶,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轻声禀报道:“陛下,有件事,奴婢前几日听闻,一直犹豫着不知当禀不当禀。”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什么事,说。”
朴仁猛躬身道:“是关于省身居的三殿下。听李全说,三殿下近来研读陛下恩赐的佛道经典,似乎是太过投入,竟钻了牛角尖,说自己心生大惑,难以排解,恳请……恳请能得陛下召见,为他指点迷津呢。”
朱元璋眉头一皱,果然不出朴仁猛所料,第一反应是不耐烦:“哼!读个经书还能读出惑来?不务正业!咱没空理他!”
朴仁猛连忙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陛下息怒。奴婢起初也以为是三殿下胡闹。可后来听李全细说,三殿下所惑之事,竟是关乎佛家‘慈悲’、道家‘无为’这些出世之法,与儒家‘赏罚分明’、君王‘励精图治’这些入世之道,如何圆融……”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元璋的神色,继续道:
“他还问,如何才能将这‘出世的智慧,用于入世的治理’……奴婢愚钝,听不太懂,但觉得……三殿下似乎并非全在胡思乱想,倒像是在琢磨些什么道理。”
果然,当听到“出世智慧用于入世治理”这句时,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